在顶端的你

【all叶】永远的叶修

而叶修永远是叶修❤

哇啊啊暴风哭泣😭

慕瑾:

   一叶之秋第二次被易主了。


    第十七赛季的夏休期,宣布退役后的孙翔将一叶之秋交还轮回俱乐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一叶之秋就来到了一个有着巨大人气的新人手里。


    这个新人来自一个前几个赛季才刚刚成立的战队,名字叫荧石,官网用了几百字介绍队名的含义,但是没有粉丝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他们更关注这个十七赛季出道,十七赛季结束没多久就将传说一般的帐号卡一叶之秋收入囊中的新人。


    “又换人了啊……”叶修深吸一口烟,气还没到肺里就被陈果一个手刀劈了出来。


    陈果揉着手腕警告捂着脖子哀嚎的叶修:“公会部门不给抽烟!”


    “我买了保险了,你悠着点。”叶修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个身价的人出了什么事保险公司得赔到破产。”


    “我呸!”陈果唾弃,眼眶却微微发红,“你什么身价啊你,两张出名的帐号卡一张归我们兴欣公共财产了,一张又被不知道哪路出来的野鸡抢了,你有什么身价啊?”


    叶修拍桌,指使身边的方锐:“快,去把哥的四个冠军奖杯抬过来。”


    一向是兴欣的搞笑担当的方锐现在却碰叶修的哏了,爪子一把揪着叶修的手,唉声叹气:“崽啊,你快长点心吧,这次拿了一叶之秋的可不是孙翔那种看起来像坏人其实就是个傲娇家伙了。”


    “是吗?”叶修回问一句,语气不咸不淡。


    一叶之秋在孙翔手里并没有成为斗神。


    “我拿到一叶之秋不是为了要当第二个叶修,我是要让一叶之秋拥有新的光芒。”第十一赛季的季后赛,孙翔在某次接受采访时这样说道。


    彼时的他已经成为一叶之秋的拥有人第三年了,可在一路看着他走过来的粉丝眼里,前两年时光里的孙翔加起来都不如第三年的孙翔的一半成熟理智。


    二十岁的孙翔在经历了与轮回共进退、与叶修的博弈以及世邀赛期间和不同高手的磨合后,已经悄然褪去了锋芒,那些傲气藏在了战矛闪烁的银光里,成了一次次胜利的标志。


    “因此,我会让一叶之秋成为一个全新的一叶之秋,”他到底是不擅长应付采访,故意绷着的严肃表情显得又傻又可爱,“而'斗神'的称号,将永远独属被叶修使用的一叶之秋。”但语气却真诚得让人动容。


    “我敬佩叶修,”明明说着好像非常官方的话,孙翔的脸却突然变红了,“他很伟大,他自己就是永远的斗神。”


    周泽楷在一边悄悄掰手指。


    “叶修是个伟大的选手。”这是他当年形容叶修的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他很伟大,他自己就是永远的斗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


    周泽楷住手了,看着孙翔的表情透着冷意。


    模仿我的羞涩腼腆还模仿我的话,居然还敢比我多字,要是引起了叶修的注意,你就别想在轮回混下去了。


    一边看穿了周泽楷心思的江波涛默默打开手机,给备注“哈喽前辈”的人发了条消息,说:“就当是为了轮回的队内和谐,前辈你今晚和小周打打电话吧。”


    QQ那头的叶修一脸茫然。


    叫我和周泽楷打电话?打什么电话?关于哑语的学术探讨吗?


    时间回到现在,方锐看着一脸无所谓的叶修,只觉得他忒不争气,想扒光他衣服教他做人。


    “是啊,”方锐摇晃着叶修劝告,“这个新人真的是个垃圾你懂吗?垃圾你知道吗?实力可能比咱小乔这种已经被说是老选手的人还差一截,但是他丫的仗着脸好看吸了一大堆不懂荣耀的粉,天天和粉丝互动直播荣耀……这也就算了,现在联盟的风气真的很不正,跟娱乐圈似的,我还能原谅他。但他这个破实力居然敢拿着一叶之秋在采访那里说,以后斗神的名号就该他接管了,还说他可以彻底替代你,我干!!”


    “哟,年轻人脾气这么狂呢。”叶修笑,视线转移到QQ上,那里显示他收到了无数的艾特,各种大群小群黄少天都在叫他出来见客。


    第一届世邀赛青楼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叶修叶修叶修出来出来出来![站外链接:荣耀第一新人左之凉叫板前荣耀第一人!表示取代他轻而易举]你自己看看!你他妈能忍吗!能吗!出来见客了!@头牌叶修


    king杰希:这个新人确实过分了。


    楚cloud秀:何止啊,臭屁到不行了他。靠脸吃饭的人是怎么混进联盟来的啊,他这种直播水平要早几年进职业圈还不被吊打,现在风气不行啊……最好的就是乔一帆高英杰那些了,他们还也都差不多退役了……@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 叫你们家小卢争气点啊!下次遇上了狠狠干他!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小卢那水平和那左什么的有得比吗?没有!小卢是真正来打荣耀的,那货是来卖广告的,就因为脸好看,人气比小卢还高……妈的,最气人的是现在看荣耀的粉丝一大半都是根本就不了解荣耀的姑娘,可能连荣耀的帐号卡都没有,就是因为电子竞技界的帅哥稀奇而被吸引了而已,连“左XX吊打卢瀚文”这种话都说的出来,我服气了,服气。


    苏沐orange:我和小周当年可没这种待遇。


    木子车干:你和小周可不是他们这种花瓶啊……讲真的,当年说你们花瓶的人可绝对是嫉妒你们的脸,现在说那些新人花瓶的就是真情实感了。


    喻word州:风气的原因吧,那时候荣耀影响的人群不如现在的多,关注联盟的都是了解荣耀的。现在联盟商业化太多了,各种宣传确实是吸引了不少人,推出又好看又还算有实力的选手就足够让外人感兴趣了,不可否认现在荣耀已经广为人知。


    头牌叶修:但现在的荣耀,还有荣耀吗。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没有了,有个屁,搞得跟娱乐圈一样,资源和人气比冠军重要,没拿到冠军粉丝们还微笑拥抱,“在我们心中你们已经是最伟大的了”,我吐,伟大这个词现在这么泛滥了吗?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等等!刚刚出来了个谁啊!你丫给我止住不要跑!站住!


    square锐:我很好奇黄少天在怎么做大打完这么长一段话才发现叶修冒泡的……


    木子车干:好奇+1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手速高于意识,精神胜过肉图。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肉图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肉!!!体!!!


    头牌叶修:我懂的[吐烟]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你懂什么了!你懂个屁!手速!关于!意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高于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我不说话了,你们聊吧。


    king杰希:能打败话痨的,只有手癌。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还有夜宵的高冷!


    yellow less sky•世界第一的剑圣:叶修,的,鼓励


    喻word州:少天,蓝雨两大叶吹之一这个名号,你还是算了吧。


    week泽楷:@头牌叶修 还好?


    头牌叶修:一直都没什么事,怎么了?


    grandson翔:你不生气吗?


    头牌叶修:有什么好气的?


    看到叶修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屏幕前的孙翔捏紧了拳头。


    他微微侧头,视线停留在旁边那台电脑上。那屏幕上正播放着刚刚黄少天发在群里的视频,“荣耀第一新人”左之凉在拿到一叶之秋之后接受的采访。


    那个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的青年正把玩着一叶之秋的,微笑面对镜头,一点怯意也没有,好像久经沙场。


    “拿到一叶之秋老实说我不意外,因为世界上所有事都是顺应潮流的,优秀的人配好的账号,理所应当。”这位人设是“虽然很狂但是有实力的帅哥”的新人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说道,并且很奇怪的,或许是他走的路子和娱乐圈那种明星不一样,又狂又厉害的男友感反而讨了许多女孩子欢心。


    “前一任接手人没有继续传唱斗神的神话我很意外,但是现在一叶之秋属于我了,我就会让他重新成为斗神。”他笑着说,“有人说斗神这个名号是叶修前辈打出来的,别人取代不了,但我想这是不对的。”


    “过期的就应该被更换,由更好的顶替上,有的时候取代并不是一件无情的事,只是强者战胜弱者的结局而已。”他咧嘴,露出一个迷死万千少女的灿烂笑容,“而我很有信心能接手斗神这个称号,取代已经过时的人。”


    “干!”孙翔没眼看了,一巴掌隔着屏幕糊在新人脸上,“不要脸。”


    你怎么就不生气呢?


    他看着在群里谈笑风生的叶修,思考着。


    那时候我接手一叶之秋时你的霸气去哪里了?为什么被这样当成踏脚板却不介意?为什么被剥夺了挚爱还能云淡风轻?


    “这不公平啊”


    他的手极少有的微微颤抖着,打下一行字了。


    “凭什么你用这么多年努力和拼搏换来的荣耀要就这样被他抢走?”


    突然有人接了一句。


    “他们见识过斗神吗?黄金一代所有人都是看着斗神成长的,斗神的光芒耀眼得我们一度绝望,觉得根本就不可能打败叶修。他们见识过斗神吗?他们怎么有胆说出取代叶修的话来?”


    又有人接了句。


    “那个新人还和粉丝定下来了十年之约,他们的口号就是十年热血铸就荣耀……这不是叶修退役时粉丝们喊的话吗?”


    有人补充。


    “他在抢走属于叶修的东西,他针对叶修干嘛?都三十五岁了他有什么好针对的啊?等等……我靠,他不会是想连荣耀第一人这个名字都抢走吧?”


    有人震惊。


    “一个水平不到顶尖的人,拿着一叶之秋就想把叶修踢下神坛,用娱乐圈的手段来书写荣耀……”


    有人苍凉发问:“叶修,你真的不生气吗?”


    三十五岁的叶修坐在电脑前,手指间的烟烧到了滤嘴,他熟练地将烟按灭在那个丑不拉几的烟灰缸里。




    ▪▪▪




    十八赛季的全明星周末如期开始。


    入围的24个全明星以左之凉为代表的一系列内行人都清楚实力并不超群,只是凭借好看的脸而获得了众多人气的新人们霸占了前头十几名。


    卢瀚文这个二十一二岁的青年也人气不低,却比不过前面那些人,只排到了十五名。


    而乔一帆高英杰邱非宋奇英等一众在第十赛季被前辈们赋予了巨大希望的新人们如今都相继快要走到了退役的年纪,人气更是低落,一个比一个拍得后。


    但是现在曾经的前辈们依然寄希望于他们身上。


    因为这一代人是最后一代为了荣耀而荣耀的职业选手了,如果连他们都离开联盟,荣耀……再也没有荣耀可言。


    全明星的观众席上,三十二岁的黄少天和同样年纪的喻文州坐在一起,身边是同时期的诸如苏沐橙楚云秀一类的选手,比他们大一年的王杰希和已经三十五岁的、终于将自己燃烧殆尽的韩文清坐在他们前面那一排,张佳乐仗着自己比王杰希老一岁剥夺了他的手机,假装自己是王杰希然后和叶修在QQ上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同样也三十四岁的孙哲平突然冷笑一声,抢过王杰希的手机就给叶修发了一条乱码般的消息:“❤💛💓💕加我看巨*3P双龙💙💟尽享包夜美男服务🌺🌹🔥💥💥”


    对面的叶修沉默了一下,迅速拉黑了疑似被卖黄片的给盗了号的王杰希。


    “看到没,这才是成年人的手法。”孙哲平笑。成年十六年的他非常心安理得。


    成年十五年的王杰希努力把右眼睁得和左眼大,这才控制住了自己想比中指的冲动。


    一群退役老选手们打打闹闹的时间里,全明星周末正式开幕,几束光打在了规模已经扩大了不少的舞台上,随即又渐渐变暗,弱到几乎照不清舞台上的任何事物。


    “干嘛呢这是……”黄少天忍不住低声吐槽起来,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舞台骤然亮起一束光!


    暖色调的光钻进了每个人的眼底,带出了猝不及防的效果,但接下来的舞台效果才是真正冲击瞳孔的重头戏。


    有敏感词,走链接。


    随后魔道学者盛着扫把出场,点点光屑洒落,就好像一场魔法的雪纷飞。他的操作者站在架起的台上,面带自信微笑。


    神枪手从黑暗里射出火光,子弹朝着四面八方飞去,快速移动仿佛已经将空气摩擦出了刺激的气息,所有观众都以为自己就要死于这一枪,直到那光又一次散落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个全息投影。


    各种各样的职业相继出场,他们的操作者也随之现身,按照排名顺序依次悄悄藏匿在阴影中,直到开场结束,舞台灯光全开,他们披一身光华亮相。


    “欢迎24位人气选手闪亮登场!”司仪很尽职,浮夸的语气到位,“全明星周末——正式开始!”


    黄少天:“…………………………………………”


    黄少天怒拍扶手,质问张佳乐:“你是不是倒戈了?这么浮夸这么炫的画风我怎么样都觉得是你的手笔。”


    “滚!”张佳乐骂,心里暗自思忖,要是他来搞的话那绝对不搞这么浮夸的,他们可是靠实力吃饭的,要是给个标准的话……能像他的小辫子一样低调又有情趣就非常好了。


    他们说话的时间里司仪已经开始按照惯例介绍起台上的每一个选手。全明星周末座无虚席,在台上的每一个选手几乎都有粉丝来支援,因此介绍一个人就是一阵音浪冲击,听得已经到了中年时期的各位老选手心脏狂跳。


    十分让人在意的一点是,当介绍到乔一帆邱非高英杰等一众已经接近退役的选手时,显然是男粉的呼声更高。而轮到前几位脸看起来相当有实力的年轻选手时,几乎只能听见女粉丝的尖叫声,其中以左之凉最为恐怖。


    司仪:“最后就是介绍我们的左之凉选手了!”


    女粉:“啊啊啊啊啊啊左左我爱你!”


    司仪:“看大家都很兴奋呀,左之凉选手不愧是我们联盟人气第一高的选手呢。”


    女粉:“荣耀第一人!在你之后无王朝!”


    司仪:“呵呵,左之凉选手确实是个很厉害的选手呢,不仅帅,实力也相当不错,就差拿个冠军啦!”


    女粉:“万千荣耀为你加冕,你是最伟大的无冕之王!”


    张佳乐面露茫然神色。


    这个台词怎么这么像当年他的粉丝送他的话?但是现在只进个季后赛就已经能叫做无冕之王了吗?这个标准比他的小辫子还没有情趣。


    司仪实在很有专业素养,听到这么火热的拥护却一点没有显露出尴尬神色,只是自然地开始了过渡:“那么采访到此结束,现在我们开始第一个环节……”


    “欸,等等。”左之凉带着笑意开了口,压低声音对司仪说,“还没有介绍我的一叶之秋哦。”


    黄少天他们的位置是VIP座,离舞台极近,别人或许不清楚这短短几秒的停顿里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勉强能看出左之凉的嘴型是说了个很独特的名字,叫一叶之秋。


    他们曾经看着有着这个名字的战斗法师手持战矛斗破江河,银光落刃间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硬生生撞破了拳皇的威猛和扫地焚香的强大,而后矛尖又从双花组合间刺出,直指魔术师的额头。而他走过的路留下的足迹,一直被那之后的人追寻。他的才华镌刻在嶙峋的巨石下,他的战术被奔流江河传承,他的伟大被荣耀冠以了最高荣誉。


    一叶之秋这个名字,是如此特殊的一个存在。


    “呃……”司仪没想到左之凉会提出这种要求,一下不知道怎么应对,只顺着他的话想敷衍两句,“当然不能缺少介绍左之凉选手的帐号卡一叶之秋了,相信大家一定不会对它陌生……”


    “陌生。”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司仪身后传出来。


    听到司仪的发言便可知左之凉大概说了什么的黄少天一众人胸中藏了一口气,提不上来降不下去,梗在胸腔中挤压呼吸。


    他们曾经深深憧憬过的、强大如鬼神的一叶之秋被从使它变得如此强大的叶修手里剥夺,而后碾转去到了一个只将它作为炫耀工具的人手里,就仿佛有人狠狠踩踏着他们年少的梦,那最纯粹的独属他们对叶修的一份仰慕被打碎,只剩下一地的叹息与愤怒。


    而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已沉稳的声音响起了。


    开幕结束了,全息投影却没有结束,各个帐号卡的人物形象依旧像真人一样站立在台上。


    “陌生。”而邱非就站在一叶之秋旁边,直视着左之凉,没有控制音量地开口了,“我觉得一叶之秋很陌生。”


    左之凉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好像没有意料到邱非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司仪愣了,在场的真荣耀粉虽然不多,但他自己就是实实在在的一枚,并且他还是个隐藏叶吹,叶修男神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自然不会漏过邱非曾经是嘉世训练营的、并且似乎与叶修关系匪浅这个小细节。


    那么为什么邱非要这么说……


    “这话怎么说?”左之凉也不压低声音了,颇有底气似的回望邱非。


    然而邱非并不看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一叶之秋身上,语气冷淡,目光却有着深深的眷念。


    “我熟悉的一叶之秋,是斗神。”邱非说,“而不是一个工具。”




    ▪▪▪




    “我熟悉的一叶之秋,是斗神。”邱非说


    “而不是一个工具。”


    那声音坚定而勇敢。


    没有话筒,即使没有刻意控制音量,邱非的话也传不到多远,但是在场上的选手和VIP席的观众几乎都能听到。


    听到这样直白而无畏的发声。


    在联盟还没有商业化得如此严重的时候,邱非这样敢在公众面前袒露态度的人也并不多。


    公开表达对一件事或一个人的不满无论放在哪个圈子里后果都一样,因为公众人物的背后牵引着无数利益链,因此一旦直白那么就等于留下了把柄,看客向来最爱看乱战,一句话可以被曲解成千百万种不堪的含义,而后职业生涯的道路就会因为流言蜚语而一寸寸塌陷。


    不公开表达态度从来都不是一件态度,自我保护是人的本能。


    可即使是这样,仍有人会记得,当年叶修住储物间的新闻被曝光后,众多职业选手们一面倒的谴责嘉世的言论。


    当所爱所尊重的人遭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待遇,并且还被倒扣一顶帽子,可他本人却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为荣耀而战时,本能也会被难以抑制的愤怒和钦佩打败。


    正如此刻的邱非,表情平平淡淡,似乎只是打了个招呼,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听到的观众都纷纷议论了起来。


    “他在说什么啊!”有姑娘不满地娇嗔,“哥哥他才没有把一叶之秋当成工具呢,胡说八道什么啊!”


    “就是,”又有姑娘接话,“专挑这么这样的场合来给我们哥哥挑事,这些该退役的老不死的真是烦人……”


    “哥哥不要理他!”有姑娘为了表达出她对左之凉的强烈支持,直接站起了身,手圈成喇叭状喊道,“一叶之秋本来就该属于你!我不信还有人能把它用得比你更好!”


    她的声音够大,换来了听到邱非说的话后沉默了好一阵的左之凉的关注。


    左之凉闻声转过了头,朝着女生微微一笑。


    又是一片尖叫的海洋,黄少天发誓他年轻时逃课去听超人气组合B○ngb●ng的演唱会时听到的也是同款尖叫。


    差别是那是艺人,而这个是电竞选手。


    声援就在耳边,退役的众选手们饶是再大度也忍不了了。


    曾经他们碍于身份很多事只能自己在心里嘀咕,镜头面前依然是微笑好的我赞同的标准官方腔。


    而现在他们已经离开联盟好些年了,那些限制早就已经成为空谈了。特别是有邱非在前——一个尚未退役的选手都敢为他憧憬的人鸣不平,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黄少天在众目睽睽下站起身。


    他已经三十二岁了,那些辉煌的岁月已经与他失去直接联系快十年了,但因为五官早就定型且他也是注重保养的人,因此看起来与还是剑圣时期的他没有太大变化,看起来不像是过了三十岁的人。


    他的起身引发了一阵骚动,特别是远处无法探究清楚为什么介绍突然暂停的观众更是有许多都直接站起来去看这个立鸡群的是哪支鹤。


    于是剑圣就这样隔着八年的光阴和离别,这次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人们的视野,正如他机会主义者的风格一样。


    “黄……黄少……!!”有为数不多的老粉认出了黄少天,顿时激动得捂住嘴。


    “真的是黄少吗!”太多人的位置远离VIP席了,隐约能见其人却不能闻其声,幸运的是前排的朋友共享资源,一传十十传百,一排排窃窃私语下来,刚刚邱非的挑衅、左之凉粉丝的喊话以及黄少天的回击都已经被全场知悉了。


    “黄少天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多人兴奋起来了?”有不明真相的新粉一脸迷茫。


    “什么垃圾黄少啊,为什么要怼阿左,怕不是老了过气了嫉妒阿左比他红。”有不明真相的左粉撇嘴。


    “mmd你说谁是垃圾!”有黄少天粉丝抡起拳头,“这是剑圣懂不懂,比你那垃圾主子强一百倍的剑圣,你怕不是左什么的狗,跪舔姿势难看。”


    “nmb,你们所谓剑圣的粉丝就这种素质,那个狗屁剑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群废物的群魔乱舞,我呕。”撕逼就这样开始了。


    “黄少天……”生处嘈杂人群中,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却没有跟随潮流大骂出口,反而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看着黄少天的方向发起了呆。


    “我不同意这个说法。”站起身的黄少天又强调了一次,眼睛直视左之凉,表情平淡到了极点,语气也像将刀锋悄无声息地悬在对手颈后一样森冷,“谁给你的粉丝这样的勇气说没有人可以把一叶之秋用得比你好?”


    左之凉被黄少天如此质问了火气也上来了些,他从司仪手中夺过话筒,冷笑着说:“我的实力让我的粉丝这样认为,不知道前辈有什么指教?”


    “你的实力?”黄少天笑了,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两颗小虎牙更显得他年轻,很多人都在恍惚间以为自己穿越了,回到了那个黄少天还锋芒毕露的时候。剑圣的骄傲与自信不加一点掩饰地席卷而来,正如他当年击碎了微草三连冠梦想时一样气势凌人,“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不如让别人来用用一叶之秋,看看能不能比你用得好?”


    这话就很鼓动人心了,在场的很多不是左之凉粉丝的观众也是爱看热闹的,黄少天的话传了一圈之后立刻就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甚至有人站起身喊话,不敢就是怂。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怂。


    左之凉的粉丝立马就叫嚣起来:“男神上!证明给他们看!堵住他们的嘴!”


    眼看场面已经无法控制,左之凉脸上表情庄重,心里却一点也没有压力。他的价值观告诉他要想得到更好的利益就要吸引到更多人的目光,所以他向来最喜欢这样混乱却又充满爆点的场合,更喜欢的是自己制造爆点,正如取代叶修这句话。


    他当然清楚自己没可能取代得了叶修,但是反正叶修都退役这么久了,拿来炒作一下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又能如何?即使他会因为惹怒一些叶修的忠实粉丝,但叶修的时代早就过去了,那些微弱的星火并不能长久地威胁他。更何况被黑反而会激起他的粉丝的怜爱,然后加倍的对他展示出喜爱。


    他用商人的思想权衡每一件事的利弊,然后做出对他最大利益化的决定。


    就像此时此刻,他回望黄少天,眼神满是自信,说:“那么前辈想让谁来试用一叶之秋?不会是前辈你自己吧?”


    “当然不是,我可是剑圣,自己上去那不是欺负你吗。”黄少天说,“就让普通观众去试试看呗,怎么样,你敢不敢?”


    马上有人担忧起来,碎碎念道:“左之凉的实力并不算弱啊,普通观众不行啊……啊啊啊我不想黄少被打脸……”


    左之凉微微眯眼,自然是允诺了,问道:“那么前辈想让哪位幸运观众来尝试一下?”


    老粉们紧张起来,纷纷捏紧了拳头,手心被汗水浸湿,生怕黄少天挑了个小白玩家上去,然后没两下就让一叶之秋扑街了,那画面怎么想怎么凄凉。


    “呵呵,”黄少天笑了笑,“我随意挑吧,我觉得我前面这位幸运观众就很不错。”


    说着拍了拍韩文清的肩膀,表情坦然得没有破绽。


    全场目光都集中在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的韩文清身上,随即全场轰动,老粉们又恐惧又兴奋的哭声混杂着新粉们颤颤巍巍掏钱包的声音,奏成一支感人的乐曲。


    左之凉看到韩文清的那一瞬间表情都僵死了,他想着黄少天真他妈会开玩笑,结果下一秒就看到韩文清站起了身,对着他问:“准备好了?”


    敢情你们还真想干这种事吗?左之凉又气又好笑,看来这些退役选手脸皮也岁年月增厚了。


    “这位可是拳皇,不是什么普通观众吧?”左之凉回应道,将普通两字咬重。


    “你怎么说话呢?”旁边的张佳乐不服了,也站起身反驳起来,“我们都退役多少年了,早就是可以被取代的老不死了,怎么就不是普通观众了?如果我们不是,那叶修就更不是,某些人也不能取代他。”


    这抹去姓名的控诉跟没打码是一样的,直白而又放肆,对左之凉的讽刺之意呼之欲出,这让老粉们一下热血沸腾起来。


    左之凉所担任队长的荧石战队是联盟病态化的领头人。


    这个战队看重的不是胜利的次数,资源全用在将队长打造成超人气职业选手上,特别是今年荣耀的伪粉多,实力强弱粉丝们并不能太分辨出来,只要画面够好看他们都能够买单,因此投资人也愿意为荧石战队投资,使得荧石成为了这种病态体制的成功模范,然后引起了众多没有实力选手的中小战队的效仿。


    能来到现场的荣耀老粉实在不多,太多的老粉因为经历过一个那样赤诚的时代,面对如今这完完全全商业化的联盟,早就已经爱不起、爱不动了,纷纷退居回网游里,再不过问现在这个让他们糟心的联盟。因此能来到这里的老粉要么就是为了支持现在的准退役一代,要么就是对现在的新人还心存一些希冀,盼望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只要是为了荣耀而战的,他们都能感到心满意足了。


    怀着这样微弱的希望,他们迎来了左之凉替代叶修这个天大的笑话,也迎来了一个无数无知者盲目崇拜那些只追求利益和知名度并为此不惜利用已经离开的前辈作为垫脚石的商人的时代。


    但尽管如此,左之凉在镜头前表现出的重现斗神风采的自信也曾经打动过一些老粉,让他们忍不住关注着荧石的战况并为他们加油。


    荧石战队属于中上游的战队,整体实力都不算太强,其中他们的队长左之凉本人属于这个战队里实力最强的,并且在联盟里也绝不算弱,只是还不够看。


    因此一叶之秋在左之凉身上远没有发挥出与它那身装备相符的实力,与叶修和孙翔两人比起来相差甚远。这本不是什么值得被责怪的事,实力并非是骂了句就能提高的事,有脑子的人都知道。


    让斗神的粉丝们愤怒的是左之凉的态度。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将心神放在比赛、放在一叶之秋上。曾经缺席过比赛;拍广告的次数可能比参加过的比赛场数还多;发微博告诉粉丝自己开始训练比真正去训练还要勤快。


    太多粉丝是因为他才关注荣耀的,因此于他们而言左之凉这个人比荣耀更重要。左之凉的一场胜利他们可以吹几个月,左之凉的每次失败他们都能够用“左之凉还是个刚出道的新人,有这样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自欺欺人过去。


    第十八赛季常规赛至此,荧石战队排名第十九名,位居全联盟倒数第二。


    他们的希望让他们败得一塌糊涂。




    “就是!我们叶神是不能被取代的!”


    “叶神是最好的,没人可以取代,他的荣耀谁也不能夺走!”


    “nnd,你算个屁啊,我忍你好久了!”


    退役选手们对叶修的声援让这些忍耐已久的粉丝们再也憋不住情绪,愤怒的骂声一句一句地叠加,最终堤溃蚁穴。


    新粉们被这些老粉撩拨起情绪,也一人一句话地回击过去,万人的场馆里充斥着怒火,场面已经无法控制。


    司仪懵在原地,导播的声音在耳机里发狂,电视转播方更是欲哭无泪,不知道这样的画面到底应不应该继续转播。


    一片让人窒息的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有个戴着口罩的人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观众席,悄悄走上了舞台,并且直接走到司仪的身边,自然地拿过茫然的司仪手里的话筒,钻研了一下,然后凑到口罩前说起了话。


    “喂喂,喂喂,听得见吗?”不知名人士的声音通过四面八方的扩音器传遍了全场。如此突兀的强力压制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将目光集中在不知名人士的身上。


    只见这个人鬼鬼祟祟,身段很好,腰窄腿长,一身米色风衣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颀长。裸露在衣物外的肌肤都是有些病态的白,让他给人一种瘦弱的感觉,但他这明明是站着却好像已经没有了骨头的懒散劲又平添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欠打。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什么来头?”黄少天直接扭头去看苏沐橙,“为什么我从他身上嗅到一股老婆的气息,是我的错觉吗。”


    “对,是错觉。”喻文州果断道,“你的老婆东条希还在二次元等着你拯救。”


    补充一句:“这个人的身段像我准男朋友。”


    “大奶希已经是过去式了!”黄少天否认黑历史,“我早就已经出轨了!”并且成为了一个混蛋的大人。


    前蓝雨的两个门面撕逼期间,舞台上的不知名人士又接着说话了。


    “我说,幸运观众已经自己上台来了,刚刚说好的试用一叶之秋的话还算不算数啦?”


    听到这个问话司仪立刻就精神起来了,能转移混乱那肯定比什么都好,于是没等导播思考完,他就已经脱口而出:“当然算数!”接着转身去问左之凉:“相信左之凉选手也不会拒绝挑战的,对吧?”


    都这么说了还能拒绝个屁啦,不太情愿地,左之凉点下了头,将一叶之秋的帐号卡掏出来递给这个陌生人。


    陌生人伸出手接过一叶之秋。


    这之后工作人员迅速给左之凉拿来新的帐号卡,并带领他们去往各自的比赛席,权当提前进入观众挑战职业选手的环节了。


    可司仪却愣愣地站在台上,连比赛开始了都不知道。


    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是那个陌生人伸出手接过一叶之秋的画面。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只是一个接卡的动作,却带上了凛然的气势。


    那是他曾经爱到发狂的偶像的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


    “叶神……”他喃喃自语,不由自主地,脑海又闪过了接下来的画面。


    面容藏在口罩后的叶修接过了一叶之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蜷起手指,握了握一叶之秋,似乎是在掂量它的份量。


    然后他用拇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这张已经诞生二十年的帐号卡,凝视它的目光平静而深远,曾经与它并肩携手的岁月沉淀在眼底。


    似乎带着深深的眷念。


    司仪觉得喉咙被哽住了,酸涩感爬上鼻腔。


    他突然很想哭。






     有敏感词,走链接


    天击的效果消失,左之凉迅速让他的角色站起了身,而后疾跑冲向一叶之秋,高举的战矛矛尖闪烁蓝色光芒,随后奔跑的左之凉的角色变化成了好几个。


    75级的大招幻影龙牙!


    这个技能极考验操作,左之凉这种水平只能幻化出四个,盯着法力已经快被一叶之秋磨到殆尽的压力,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


    幸运观众突然笑了笑,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又有点可爱的软。


    就像抢到糖果然后去笑话别人没有的坏孩子。


    一叶之秋也疾跑起来,迎面冲向左之凉的角色,一面跑一面有丝分裂,幻影一般地效果撕扯着一叶之秋,使它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分出了整整八个幻影。


    “我靠!”向来端着人设做人的左之凉这时候都忍不住ooc了,这是什么普通观众,八个幻影是想搞什么,踩踏职业选手的自尊吗?


    “专心一点。”幸运观众一边狂飙手速一边还能友善提醒一句,一叶之秋带着他的七个幻影将左之凉的角色团团包围,而后种种低阶技能狂风骤雨般落下。


    直刺、龙牙、连突……


    手速要求必须在170以上才能打出来的浮空四连击此时因为左之凉无法分辨出一叶之秋的真身而被一一招呼在身上。


    HP值一下一下的降低仿佛是在摧残着左之凉的自信,他脸色阴郁,手在键盘上停滞了两秒,随后突然疯狂的敲击起来,带着恼怒与一腔孤勇的赌气。


    左之凉的角色的战矛高高举起,飞龙摆着长尾从天边飞驰而来,一记伏龙翔天就在这样不适合的环境里使用出来,龙头朝着一叶之秋咬去。


    现场有观众叹气了气,他们已经看到一叶之秋快速走位,偏开了龙头的冲击。


    “呵……”左之凉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一阵惊呼中,那原本已经错过目标的龙头突然扭了回头,锋利的獠牙只冲一叶之秋。


    龙抬头!


    叶修的招牌绝技龙抬头,左之凉竟然已经学会并且用到了一叶之秋身上。


    龙头的冲击带起一阵尘土飞扬,在轰然巨响中,刚刚还热血沸腾的老粉们突然被一股沉沉的冷意压迫,脊骨一寸寸地发寒。


    叶修好像……真的会被取代了……


    左之凉的角色停了手,终于放松了似的等待荣耀的宣布。


    可直到半分钟过去了,界面依然没有改变。


    “喂。”


    废墟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


    “烂大街的招数还用,你当你是繁花血景吗?”


    斗神手持战矛却邪从残垣断壁中走出,他的影子被斜阳拉长,万千荣光为他披盖上荣耀的战衣。


    这副画面直到很多年以后,都一直是心怀荣耀的人心中最震撼的一幕。






    左之凉颓然坐在比赛席上,双手无力地下垂,整个人的眼前都有些恍惚。


    直到被工作人员领出去,一路走回舞台,再次见到那个带着口罩的幸运观众,他才勉强缓过神来。


    “你到底……你是……”他比这个人要高不少,分明是低着头看这人,可左之凉在看到他如墨般的瞳时却觉得自己比他低了一头。


    幸运观众抬起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有些肉肉的、又白又软的脸来。


    有敏感词,走链接。


    已经三十五岁的叶修就这样笑着,朝着对他宣战的狂妄的后辈说道:“想取代我可没这么容易。”


    “我可是职业选手。”


    全场轰动。


    呼喊斗神的声音在场馆里响彻。






    “我觉得三十多岁的萌大叔好像也很好吃欸。”一个女粉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不仅萌,而且好厉害,反差萌好炫酷啊,我想出轨了……”又一个不坚定的女粉说。


    “我们叶神看起来也不老啊,和以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嘛。”一个叶粉扁扁嘴说。


    有敏感词,走链接。


    “想看!!!”周围几个妹子纷纷凑了过来。






    小酒馆里,一群鬼鬼祟祟的人包了房,把一个穿着时尚的男人包围着弄了进去,看得工作人员心惊胆战,觉得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交待清楚。”周泽楷简洁明了地说。


    “衣服是沐橙换的,票是云秀买的,不让你们知道我也去了是因为她们担心你们见到我又要围过来骚扰我。”叶修老实交待,卖队友卖得特别自然。


    苏沐橙和楚云秀面对微笑,在手机上刷出一条消息“⁶⁶⁶⁶⁶⁶    666 ⁶⁶⁶⁶⁶⁶    ⁶⁶⁶⁶⁶⁶     ⁶⁶66⁶⁶⁶⁶     ⁶⁶⁶⁶⁶⁶卧槽    ⁶⁶666⁶⁶⁶⁶⁶⁶⁶⁶⁶   ⁶⁶⁶⁶⁶⁶    ⁶⁶66⁶⁶⁶⁶     卧槽⁶⁶⁶⁶⁶⁶        ⁶⁶666⁶⁶⁶⁶⁶⁶⁶⁶⁶卧槽   ⁶⁶⁶⁶⁶⁶    ⁶⁶66⁶⁶⁶⁶     ⁶⁶⁶⁶⁶⁶     ⁶6666⁶⁶666”以概括叶修的过分举动。


    “你们真勇敢。”叶修负荆请罪般夸了一句。


    “你也不差,你是装逼到最后的男人。”大家纷纷夸回去。


    “我当然是。”叶修突然扯过黄少天的胳膊,把自己往黄少天那边拽,然后整个人卸了力,脑袋搁黄少天肩膀上。


    “我靠你干嘛,”黄少天顿时紧张了,“虽然我确实是出轨了,但是我对大奶希还是心存美好,我不能这么轻易就和你……喂?”


    混蛋的大人的言论还没发表完,叶修浅浅的呼吸就响在耳边。


    他睡着了。


    将自己依靠在这个不管他还是斗神时就一直纠缠着他,还是他已经退役了都绝不怀疑他的实力,依然坚持把和他pk当成挑战并且为了他一句话就敢独身去网吧的、永远都不害怕为他发声的黄少天的身上,然后接受已经三十五岁的自己在大爆发后抑制不住的疲倦,沉沉地睡了过去。


    黄少天笑了笑,把叶修在退役后买的手机拿起来,将那个突然弹出来的、来自左之凉的QQ好友的申请掐了,当它从来没有出现过,然后认真打量起现在的叶修来。


    他老了,可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一颦一笑连说话的语气和战斗的意志都没有改变过一点点。


    有的人会低落,会失败,会离开,会在漫漫的时间长河里被淹没,但他的背影却早就被雕刻在岁月上,刻在每一个心怀荣耀的人的脑海,成为不朽,成为脉搏的每一次跳动。




    而叶修永远是叶修。










    end






    全文字数接近1w3,可以说是我用了最多心血的一篇了,虽然我每一篇都是认认真真写的,但这篇的意义实在有点特殊。


     不针对演员,左之凉就是我名字的缩写。


    之前是分成上中下一边写一边发的,因为一些意外删除了,现在整合成一篇。


     因为第一次发的时候一直有和大家絮絮叨叨,现在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嗯,希望能让看完这篇文的人都开开心心,也希望能和大家一直喜欢叶修,他永远是最好的。



中考完了哈哈哈分查完了哈哈哈

查完了哈哈哈
可以安安心心吸叶了
_(:D)∠)_

【叶修中心】不老泉

不负你苦等,谨记着最初矗立在最终。
最有幸冥冥中与你相逢❤

侑李:

这种美将使你在衰老的暮年更生,并使你垂冷的血液重温。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二》


 


卧室门的把手底座向着用力的方向微微倾斜。叶修瞥了一眼,把它扶正。他的手指被行李袋勒得有点疼,便换了只手。室内的空调正对着门吹,金属门把手冻得冰凉,摸上去能触到隐秘细小的锈斑,布在记忆里锃亮的表面上。叶修琢磨着为什么走之前没注意到过,又见门板上原来歪斜底座遮住的地方,显示出刮掉了涂层的木质原色,仿佛残影。他刚一松手,底座便又偏了回去,把擦挂的痕迹挡得严严实实。


叶修放下行李袋。夏日里无人房间内浓重的灰尘味被空调驱散了,玻璃窗几乎隔绝了窗外鼎沸的蝉鸣,只剩下一点隐约的躁动,如同擦过玻璃后留下的水渍。童年时期两兄弟住在一起,靠墙摆了张双层床。如今已经换成了成年人的大床,归叶修一人所有。衣柜和书桌都还在原地,空荡荡的。这间房间刚打扫过,地板打了蜡,换了新的床单被罩,新购置了一批日常用品,小心翼翼地掩盖住了曾经叶修存在的痕迹。现在他闯了进来,格格不入,被劈开的时空显示出其坚硬质地,把自在和熟稔都滤掉了。


十多年来叶修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为了身份证,第二次他拿下了第三个联赛冠军。那时正值叶秋本科毕业,走的是父亲计划中最理想的那条路子,连学校和专业都毫无偏差。电竞三连冠的头衔在家里沉默的餐桌全成了给父亲添的堵,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往后七年他没再踏进家门一步。


七八赛季的时候叶修偶尔会抽着烟琢磨,自己跟父亲,是不是寡淡得有点不近人情。叶父性情坚定,为人严厉,行事果断,稍有顽固的倾向,而叶修懒懒散散的外表之下处世风格与他一脉相承。某些时候他会因此而感慨,若推己及人,说不定父亲回想起这个出走多年的长子也会有相似的心酸和遗憾,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一次他回来,更像是父子间心照不宣的和解。紧随其后的,是多年不曾困扰他的——迷茫。


 


叶修慢悠悠地踱到窗边,见叶秋从自己房间里抱了几件给他救急的衣服,从对面穿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一番无果,在小沙发上坐下,从行李袋里翻出被压扁的一包烟,抽出其中仅剩的一根,叼在嘴里。香烟未经点燃,自然散发的烟草味差强人意。


“又抽?爸看见了要骂。”叶秋道。


“我连打火机都丢机场了,就干咬着解解馋……”


“这样能过瘾么?”


“还成,”叶修用叹息般的声音含糊道,往后仰过去,“勉勉强强吧。”


“我觉得你魂儿都丢了。”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我这跟那个有点像吧。”


叶秋笑了一声:“那可真考验想象力。”


叶修没接话,他望着天花板,心不在焉地跟着想了想。一瞬间他脑子里浮现出来一团白雾,跟仙境似的,隐约又遥远。他上一次打荣耀还是在第十赛季的总决赛赛场上,才过了两天,赫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归根结底,人生的一个阶段告一段落了。记忆总是在这时候揭过得相当干脆,好像要以此昭示主人的决心似的绝情。他毫不怀疑自己还保留有十多年来积累的意识经验和操作反射,但被另一个重要命题缠绕着的大脑不愿分神去想,让他想不真切。


“菜还是得吃着才有味儿,”叶秋貌似不经意地接道,“光凭记忆和想象信息量比实物差远了。想象可以让大脑模拟出刺激,但还是得吃到嘴里最满足。”


“……你就别馋我了。”叶修苦笑道。


他此前已经退役过一次。被嘉世赶走前后他开始想象自己真正退役那天是个什么光景:打着领带朝九晚五的白领在回家后上竞技场搓一把,也许还会帮公会抢个BOSS。荣耀一直占据着这段想象中的重要部分。而现在,叶修看着脚边的电脑包一动不动。迷茫盖过了他打荣耀的冲动。


他想,自己多少年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悬起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迷茫伴随着有迹可循的失落感,好似内部被掏了一块,形成一个冰冷的空洞,把他一贯的笃定给替代了。


这感觉是陌生的。叶修自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有三大转折:离家出走,苏沐秋的死,还有离开嘉世,没有一次曾经带给他如此强烈的迷茫感。从前再大的挫折都不能抽了他的主心骨,痛苦失望之余他总是被坚定意志撑起来的。与其说他精神顽强,不如说他目标明确——好友遗留给他的梦想强化了这一点。


苏沐秋刚去世那阵子叶修开始抽烟。连续超负荷运作,长了胡渣都没时间剃更别谈睡觉,只有用烟来提个神。苏沐橙生了一场病,而他还有一整个战队要筹备,只恨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即便是后来他被嘉世赶走的时候一度陷入了短暂的无措,他也仍然无比明确,他还有事要做,他还不能回去。


直到现在,深埋体内十余年的异物才被剥了出来。他挥别过去,姿态坚决,以为自己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但又被什么情绪黏住了,好像在隔着一层隔音玻璃听心底的振动,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之下有滔天巨浪在翻涌。


第四个转折到来了。而这是第一个,与荣耀完全无关。


 


当晚叶修被捉去出席一个晚会,由于多年来疏于练习,叶修的领带还是红领巾的打法,单薄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墨鱼。叶秋路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过来替他重新整理。先前叶修自己刻意维持的自在在布料严丝合缝贴上来的瞬间消失了,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凝固成一个局促的姿势。


“你扯什么扯?”


“太勒了,扣子解一颗呗?”


“想得美。”叶秋没好气地说,一巴掌拍到叶修的后背上去,“站直了。”


“出门前捯饬捯饬就好看了,您想能好看的了吗?捯饬出来更寒碜。”


“你说谁寒碜?”一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在镜子里朝叶修瞪眼睛。


“我说大奶奶。”


这话典出一首八角鼓单弦,叶秋有些意外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闷的笑来。


“你当你这是去逛庙会呢?”


“对我来讲差不多吧!”叶修笑着说。


“那你别顺回来俩烟袋,没得抽。”


叶秋转头去开车,门锁咔嚓响了一声。叶修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看自己弟弟,淡薄的暮色从车窗投下来,把他的侧脸笼罩在阴影里,边缘一圈反射着白光。兄弟间细微的差别在当事人眼中格外明显。叶秋的五官轮廓比叶修柔和一点,脸颊因为长期坚持锻炼而更瘦削,就像从小到大他们处事的不同。无论是成就还是交际,叶秋显然比他更接近“优秀”的传统定义。


“我看你话还没忘呢,这我就放心了。”叶秋说。


“哪那么容易忘啊。”


“难讲,你之前给人感觉就是什么都丢下不要了,一个人跑那么久,没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你忘了行李还是你收拾的吧。”叶修揶揄道。


叶秋露出被揭短后恼火的短暂一瞥,话头一转。


“我就给你说过,陶轩除了你们俱乐部以外没有别的产业,所以一定会对俱乐部的盈利斤斤计较。你不接受商业合作,等于是在断他的财路。”


“那我难道顶着你的名字跟脸出道么?”叶修反问。


叶秋没接话,沉默地把着方向盘,滑入路上两盏路灯之间的阴影中。然后他摇了摇头。


“要我说吗,你根本就不应该走。你生下来就姓叶,这边是没法让步的,你只能指望你的老板容忍你。能容忍得了多久?你给我说的第一天我就觉得迟早没戏,根本利益有冲突。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就是——”叶秋顿了顿,“跟我一样吧。”


叶修在副驾驶座上,淹没在黑暗中,只剩下两只眼睛反射着灯光,随着眨眼在闪动。


“我知道。”


“你有什么事儿不知道?”叶秋皱着眉不耐烦地反问。


叶修靠着座椅安静地想了一会儿。车用香水味营造出一种刻意的清新,混合着空调的冷风呼呼作响。车流和人流聚拢来,自然光将尽未尽,天空透着幽深的蓝。


十多年前他提着叶秋的行李跑路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去哪儿。他站在火车站大厅里潦草地决定了自己的目的地,赶上一班即将发车的特快,便宜的硬卧,床位在中间。底铺的中年妇女跟人对坐着嗑瓜子,踩在脚下的僵硬编织袋咔擦咔擦地响。不同人吐出堆在一起的葡萄皮在闷热的车厢里散发出甜腻而恶心的异味。不远处还有人在吵。床位的高度不够坐起来,他躺在上面,在喧嚣中辗转难眠,火车在铁轨之上悠长地嗡鸣。


那是一场被强烈的冲动和争取欲望驱使的荒唐冒险,而彼时年少的叶修还没能把事情想透,理清楚。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如何,也许第二天就会因为耗尽钱财不得不回去挨一顿打再继续学习呢?那时候荣耀还没上市,联盟的成立毫无征兆,职业生涯会有几年更是无法预测。他走一步算一步,在小范围内进行计划。然后苏沐秋出现了,陶轩出现了。


也就是在跌打滚爬几个月后叶修稍微想明白了一点:他不能露面;他早晚得回去。叶修——很意外地——从夹缝生存中领会到了一点来自严父的宽容。他一路上留下的痕迹足以警方把他寻回,可至今为止他还坐在杭州的网吧里。得寸进尺的不妥反倒在其次,他保守又体面的家庭经不起他兴风作浪。名为“责任”的东西在稀释他的冲动,提醒他。


联盟的商业化是可以预见的,早于荣耀好几年的各种电子竞技联赛们的发展轨道已说明了这一点。简陋的训练环境和人才培养都急需资金支持才能焕发生机,让选手得以生存。这个时代的繁荣是同金钱紧密结合起来的。


叶修还记得他提出拒绝露面时陶轩的错愕,以及在反复拉锯后,对方脸上的愤怒。他们的冲突出现在更加根本的地方,不能以交际手腕软化,根本利益的分歧是硬碰硬的,注定是双方全力以赴的角力。


一场双方摊牌的博弈:一人需要赛场,一人需要将领。与此同时,叶修对商业化的意义了如指掌,陶轩也隐约意识到了叶修隐藏的原因。两个人都进退维谷,在精疲力竭之前艰难地维持平衡。仅剩的解决方法,一是叶修放弃家庭一味追求荣耀,二是陶轩放弃伙伴一味追求利益。


——没有选择,没有解决。叶修的选择是罕见的得过且过,而陶轩维持着同样无奈的姿态。


他们永远处在枕戈待旦的前夕,前期的和平相处不过是假寐。这情势称不上安逸,横贯在他们之间的是矛盾的核心,跟扎进手指的木刺儿一般,给血肉带去的痛感尚在短时间内可以忍受的范围,但会不断恶化而非消化。


根源上的利益冲突显然不在任何人的妥协范围内,分道扬镳也并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人一意孤行的后果。非黑即白的标准固然足够明确,但现实远比理想复杂。凡事信奉因果报应的人幻想中有一位手握教尺的裁判,但又由谁来领教?


这在叶修看来幼稚而好笑。


陶轩对商业的追求不过是分内之事,老板所需的计算,不仅仅只有对战绩的关心。怎样让战队和队员活下去,怎样获取更多的福利,怎样为战队谋求更好的发展,都是钱字当头有待解决的冗杂问题,不见得比追求胜利更加简单。重返联盟后叶修说,如果是为了让战队能够更好地生存发展,无论使用何种方式,正确与否,他都会试着去理解。开荒时期的经历让他对陶轩的动作抱有一种奇异的体谅和容忍,况且在七年有余的争吵中,陶轩曾经不止一次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改变叶修的决定。


“光赢是不够的,”陶轩当时对他说道,那是第二赛季季后赛时,“你还不明白吗?”


“我知道。”


“知道?光靠打比赛,联盟提供的奖金,两个赛季一共只有大约七百万。但是光是赞助商的投资就超过了这个数,”陶轩说着比了一个数字,手势在空中出于强调地晃了晃,“这还是你不接广告的情况。百花今年孙哲平和张佳乐半个赛季的广告费都比我们两个赛季的奖金加起来还多,你知道吗?”


叶修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出面拍几张照,会比你劳神费力地抢冠军更难吗?”


白烟从叶修手指间渗出来,沉思片刻后他伸出手,把烟灰抖在茶几上的玻璃缸里。备战室的电视屏幕里正在直播嘉世的赛后新闻发布会,身着红色队服的吴雪峰正坐在台上打官腔,旁边突兀地空出一个位置,刚好把幕布上印的嘉世最大赞助商品牌名露了出来。


“不是这个问题,老陶,”叶修开口,“算是我有一些苦衷吧。”


“苦衷?我告诉你什么叫苦衷:嘉世最大的赞助商,今年提出的续约条件是本赛季夺冠。而且就算我们这次顺利夺冠,也只能得到一年的赞助合约,是否夺冠也会成为下一年赞助合约最终金额的唯一标准。”


“这有问题吗?”


“有没有问题?”陶轩怒极反笑,“你打了多久比赛了叶秋,还问我有没有问题?这叫乞丐合同,我们嘉世二连冠了,是连冠!全联盟我们是最强的,但我们没了冠军就会一无所有,难道除了冠军我们就毫无价值了吗?赛场上的事变数太大,而且以联盟现在的发展状况,未来赛场竞争只会比现在更大,谁能保证我们一定能一直拿冠军?三连冠,五连冠,十连冠,你能保证吗?”


“只要愿意,也不是不可能的。”


陶轩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你少他妈跟我玩意识流,你把这话给廖总说,让他一次性把十年的给了,他信吗?”


廖总苛刻的条件显然困扰着陶轩,而为嘉世争取退步的空间谋求最大的利益犹如甘蔗榨汁,正是陶轩西装革履上饭桌的主要任务。他刚在应酬上灌了酒,醉意上了脸,被激动和愤怒憋成了理直气壮的红晕。领带和扣子勒得太紧,被陶轩不耐烦地扯开,酒气扑到叶修鼻子里。这笔投资在嘉世收入中所占比重太大,至关重要,而陶轩要在这几天内对这份合约做出决定:拒绝,嘉世的经济状况将陷入绝境;接受,不过是提心吊胆之下又一赛季的苟活。


看人脸色,这不是陶轩组战队的本意。


好巧不巧,嘉世队长显然有着同样强硬的立场。“苦衷”是这个立场的关键词,陶轩不知其出处,但隐约可以察觉到它的力量。斗神向来是主动、果断、锐利而无畏的,但叶修面对这个冲突时却有一种少有的犹豫,它过分地强调了叶修“自己的”职责,泾渭分明的三八线带来的是类似于回避一般的消极应对,听之任之。


陶轩的言辞中有一种不经打磨的泄气:“一队之长,王牌选手,本来就有出面给队伍争取这些资源的责任,你要是不愿意干就直说。”


这只是他们数次争吵中的一次。陶轩撒气般的质问解决不了问题,那时候叶修的胜率还是他所仍然依赖的东西。这也意味着当他失去了对冠军的垄断,就会渐渐被视为绊脚石。后来上层的推波助澜以及下层的兴奋作浪无疑是这一点的佐证。叶修对唐柔说,当初自己应该勤快一些,可如果勤快些真有作用,叶修早已付诸实际。某种意义上,叶修确实被逼入了一个绝境。


 


叶秋谈起这件事时有一种怒其不争的不忿。


“……你说你滚蛋了,我以为你总算要回来了,没想到你一转身又搞出来个新的战队。月薪一千八,这是什么水平?小区保安都比你收得多,还没够到最低工资标准吧?网上全是些骂你的话。身无分文,还要另起炉灶——我没敢给妈说,怕她知道了着急。”


“厉害吧?”


“什么厉不厉害,其实你当时除了自立门户也没别的办法,对吧?”


叶秋说着下意识地朝前抬了抬下巴,他这时候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肌肉放松,声音轻快,与叶修转向严肃话题时的言行习惯很相似。前窗外的夜色浇到他面上,他的神情和话语都呈现出与表面上截然相反的清冽,透着一丝犹有回响的冷意。


“自立门户成功也是小概率事件,你是运气好到一定境界了才遇上那么一帮人陪你闹腾。更大可能是你凑不齐一队合格人马,或者一支草根在常规赛就排名垫底刷出局。我倒没想到陶轩那人最后还能下这种断人后路的狠手,他是有多恨你啊?”


“算了吧,”叶修笑了笑,“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这个毛病,不论遇上什么事都对人抱有最大限度的信任,信任他们可以克服心魔,立地成佛,原地飞升。但事实是,又不是每个人都有与你相同的品质、能力和勇气,你那帮混账老同事就是典型案例。”


“你这是在夸我啊?”叶修愣了愣,笑得一脸促狭。


叶秋咕哝着“随便吧”熄灭了火,草丛中的蟋蟀声应声而起,被门内的交谈声和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响替代。


在场的人少有叶修认识的。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这个家庭以另一种方式在发展,身为主角的叶秋培养出他独有的人脉,不仅限于从小跟叶修一同认识的那些长辈们的老同事。叶修的离开无疑改变了这个家庭,于是它理所应当的偏转掩盖了他留下的刮擦痕迹,外表仍然是光鲜、顺滑而完整的。唯有扶正之后,叶修曾经被遮挡过的缺席才会得以彰显。


“这位是——”


“这可是祖宗。”叶秋半是揶揄半是玩笑地说道。


对方乐了,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便笑问:“哥哥还是弟弟?”


“哥哥,叶修。”叶修伸出手。


“之前都没见过,”对方露出一丝刻意的惊叹,“您何处高就?”


还没等叶修开始思考如何修饰自己过去十余年离家出走打游戏的宅男人生,叶秋抢白了。


“搞电子竞技,”叶秋谨慎地措辞,忙不迭地补充说,“拿了四个全国冠军。”


“很厉害。”对方不明所以,看在面子上随口附和了一句,眼睛里的欣赏远没有口头里表现出来的多。叶修没说话,戏谑地看着叶秋。后者的表情突然像是地摊上自卖自夸的老板,一脸急切的诚意。


“是吧,很厉害。”叶秋说,“竞争对手都是发展很成熟的大型竞技俱乐部了,他单枪匹马拉了一支新队,拿了冠军。期间需要的各种资源,包括资金,都是由他自己解决的。”


叶秋把叶修的经历讲得更通俗了一些,像一个二代自力更生的创业传奇。这方面的人物必定会被致以更高的敬意。对方那可有可无的赞许眼神已经变了,成了一种切实的认同。叶修意外地接受这种眼神的洗礼。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崇拜我?”对方离开后叶修转头问道。


“为了不给爸妈丢面子。”


叶秋无视了叶修口吻中的戏谑,没有回头,紧紧盯着餐盘里的几颗树莓。


他们身高相仿,相貌相似,正是这提供了参考的熟悉加深了陌生感。比起叶修独自打拼十余年中经历的沉浮,这才是更让叶秋懊恼和心酸的东西。无关于感情的疏离,叶修从各种意义上和叶秋拉开了差距。这差距显而易见,叶修的身上有一种鲜活而强盛的生命力,跟精英教育呵护下的严格训练截然不同,是打磨过的、久经沙场的无懈可击。


这种无懈可击使得叶秋的懊恼和心酸都成了孩童式的小情绪,在一次次兄弟间或随意或正经的斗嘴中占着上风。叶秋作为最终承担父母期望的那个人,却并没有从叶修那里看到任何作为“哥哥”的理亏感,相反,有什么来自叶修的东西——品质,智慧,成就,或者别人的爱戴——仍然敬业地按照“哥哥”的分量,使他叹服。


回想起来叶修有种令他不可思议的英雄精神,换了别的人可以叫不知天高地厚,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他在那边乐,叶秋替他提心吊胆;叶修演了一出“轻轻地我走了”,叶秋还心有余悸。这一路上都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关卡,稍不留神就要GG,叶修却有如神助地完美全通了。


叶修被逼退役的时候叶秋在读博。他们通语音,叶秋那边正值上午,学校饱和度极高的绿色草坪和红砖建筑反衬着另一边的冬夜。叶秋听到对面话语间藏着嘶气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


“刚吃的鱼香肉丝太辣了。”


面对关心时叶修转移话题的动作相当娴熟。


“网上的讨论我都看了。我知道你还没到该退役的时候。你不接广告,不露面,你挡了陶轩的路,他们就用你状态下滑为借口要赶你走,你是被逼的,是不是?”


叶修低低笑了起来:“你一不打荣耀二不在现场,还挺相信我的?”


“你不生气?”


从对方的口气里叶修读出了几分较真的忿然。他收敛了笑容。


“生气。但光生气是没有用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休息一年,然后回去。”


“贼心不死。回嘉世?”


“这怎么可能?”叶修笑。


“你很在乎嘉世?”


“一点点。”


“一点点是指你主动退役给嘉世让路吗?”


“你又知道了?”


“我是你亲弟弟!”


两人同时陷入了一阵沉默。突如其来的无措之中,多年来形成惯性的不以为意拯救了叶秋,让他冗余的矫情被冲洗了干净。怎么搞的,叶秋条件反射性地不满,你当你是普罗米修斯吗?


对面话筒的背景音里人声嘈杂,那是叶修口中的网吧。“包吃包住,底薪一千八,老板娘人不错,还能随时打荣耀。”他说起来的时候还有种满意的神气,好像干成了一票只赚不亏的交易。


“你想没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难道要同归于尽吗?”叶修的声调很轻松,“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那你也退得太远了。”


不用提醒,叶修自己也清楚。联盟今非昔比,豪门的建立挤压了新队弱队的生存空间,白手起家的难度远超八年以前。荣耀本身的特点造成了豪门强队在资源上的垄断。获取资源的途径建立在大量人力的基础上,而人力基础又离不开现实中庞大成熟的俱乐部背景的支持。失去了这个基础,最可行的方案唯有用钱堆。问题又回到原点了。


“你现在卡里还有多少钱?”


“你不用担心。”


“什么叫我不用担心?”叶秋反问道,“就你这活法,我看你根本就没关心过吧?”


“我关心过啊。”叶修慢悠悠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随口报了个数。


叶秋明显地噎了一下。


“你打了七八年了就这点钱?”他不可置信地叫,“够你重新搞一个战队?一个战队要什么你比我清楚,普通一笔转会费——”


“行了,”叶修淡淡地打断他,“不用跟我算,这个我有数。”


“所以你打算干嘛?”叶秋毫不客气地问道,恨铁不成钢。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你在开玩笑吗?”


“这叫一本万利。”叶修抽了口烟。


“你不要以为我不打荣耀就能随便蒙,”叶秋说,“我都查过了,够你买多少稀有材料的?”


“你果然是真的不打荣耀,”叶修故作意外,“你不知道你哥我笑傲江湖,稀有材料自己能抢么?”


“什么跟什么,”叶秋气,“七十级野图BOSS多久刷一次,刷出来多少公会要去抢,你单枪匹马拿什么去抢?”


“你哥没那么容易走投无路的。”叶修笑着说,“我已经开启了人生新篇章。”


叶修惯性地用看似不经意的潇洒来掩饰自己不确定感。不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队长,至少在表层上的笃定和从容始终是他最常见的状态。叶秋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传过来一阵欲言又止的沉默。


叶修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大半。他抬起头,看到陈果晃进吧台,俯下身在笔记本上记账。兴欣网吧的老板娘是嘉世忠粉,尚未得知叶秋退役消息的她还处于一种相对来讲无忧无虑的阶段,口齿间有着直率而明媚的泼辣。


他隐约从一团迷雾中摸索出一条道路,就像他在游戏里总是首先上去试探一般,评估出一个初步构想:君莫笑,散人,一支新队,重返联盟。它们从迷雾后透出来隐约的几个色块,而没有任何细节上的东西:战队的规划,人员的构成,投资和获利的额度,成功的可能性,而恰恰又是这些对于合作者来讲至关重要。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背水一战的必要和不计回报的底气。


也是在这一点上,叶修跟很多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洗完澡,叶修在回家后第一次打开了电脑。刚一上线,对他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几个人便轮番轰炸过来。外部人士如黄少天着急打听消息,知情人士如魏琛催着他为建设公会卖力。叶修的手停了片刻,便啧了一声,把QQ隐身了。


他从下午换下的衣服里翻找片刻,摸出来一张还算得上新的初版账号卡。秋木苏这个账号虽是苏沐秋的主号,但也是拿来研究的工具,谈不上跟谁谁交往密切——除了叶修和吴雪峰。好友列表里人数寥寥,大多头像灰暗,是早就被遗忘或抛弃的账号。成名账号卡如一叶之秋和气冲云水,也已经在易主后被对方主人移除了好友。此时显示在线的唯有一个,沐雨橙风。


“你上线啦?”苏沐橙见状立刻发消息道。她显然明白还能登上这个账号的人是谁。荣耀更新至今,秋木苏却始终满级,是他们两人轮流代练的结果。


“嗯,在家呢。”叶修回复。


“你不去帮伍晨抢BOSS吗?”


叶修停顿片刻:“再说吧!”


苏沐橙从迟来的三个字中领悟到这一瞬间的犹豫,便简单地“嗯”了一声,不再过问。


“我们一起去双刷个二十人本吧!”


“胆子挺大,哪个?”叶修笑。


“就最新的那几个二十人本中有一个,BOSS都花样多但是血薄,我看两个人打只要方法得宜,说不定可以打通。”


“我拿的可不是君莫笑,我们俩远程呢,没奶。”


“试试吧!”


结果自然是双双被扫地出本。进度推到近六成的时候两人法力首先告罄,生命也见底,眼看再无可能,索性疯了一把。整个过程除了战斗上的交流,没聊别的。出本后苏沐橙才问了一句:“回去怎么样?”


“还没开始呢,今天陪叶秋去应酬了。”


“叔叔阿姨好吗?”


“好得很呐!到现在我还没见着人,出差去了。”


苏沐橙发了一个笑脸的默认表情。


“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的决定。”她说,“不过,有空的话来一起抢BOSS吧!”


“好。”


苏沐橙首先下了线,估计是去睡觉了。叶修翻了翻QQ群,了解到最新刷出来的BOSS被王杰希和高英杰带着微草抢了去。正瞧着魏琛怒斥王杰希诡计多端,门口进来一个刚洗完澡的叶秋,脸上浇的水还没干透,浑身温热的水汽,头上顶着干毛巾,踩得进了水的拖鞋吱吱地响。


“你来干嘛?”


“干嘛,我来视察你的情况——又打游戏。”叶秋说,“话先说好,老爸可容不了以后你办公的时候干别的,忍住了小心别让他看见。”


“说完了?”叶修道,“还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叶秋看着他,余光往床上飞,“我今晚跟你挤一挤,成么?”


“你几岁,怕黑还是怕鬼?”


“我多少年没见你了!”


“你每次在附近出差都会往我那儿跑,装什么久别重逢?”


“什么你那儿我这儿,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出去!”叶修阴着脸赶人。


“我来都来了。”叶秋打定了主意,把毛巾往边上一甩,在床上盘腿一坐,“我来缅怀我童年不行吗?”


“早不缅怀偏偏今天才来凑热闹。”


“早些时候不是床单都还没铺好吗?”叶秋理直气壮。


这些年兄弟俩拌嘴,叶秋就没赢过。从小,叶秋都是公认的更驯良的那一个,深得父母辈欣赏,而叶修的机灵则是更老一辈所喜爱的。叶将军乐于见长孙率领一帮小兔崽子打遍附近一带胡同无敌手,还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搞沙盘推演,为日后叶修成为“战术大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叶秋在课堂上培养出的灵活显然赶不上叶修无时无刻不在生活中取材的厚积薄发。


打不赢也吵不赢,“赶紧回家”在叶修的软硬不吃中沦落为了刷存在感式拌嘴中的保留节目。双方都不以为意,叶秋乐此不疲地时常去戳一戳那个脱离正轨的哥哥,而叶修也不介意对方的小小骚扰——与其说骚扰不如说另类的撒娇。叶秋在叶修这里享有天生的作为“弟弟”的权利。


“随便吧!”叶修最后说着,拿过叶秋放下的毛巾放到桌上去。


他关掉电脑,再熄了灯。叶秋往靠墙那边挪了挪,给叶修让出来一半淋着淡蓝色月光的位置。叶秋的呼吸声在夜里清晰可闻,叶修暗地觉得有点好笑。


“今晚天气不错,还能看见星星呢。”叶秋沉默了一阵子,说道。


叶修很配合地屏住呼吸,似是陶醉,终于忍不住狂笑。


“你太逗了,”叶修说,“你拉下脸赖着不走就为了跟我仰望星空啊?”


叶秋恼羞成怒。


“正经点行不行。”


“好好,你说。”


叶秋侧过身来对着他,面孔迎着窗外月光透进来的方向。背后影子以外白霜似的背景上,晃着光秃秃的玉兰枝丫。他的神色在光影之下明暗锐利,细微的表情被扩大得明显而些许不真实,分明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悔意。


“我问你,你当初重新开始的时候有几分把握?”


“我那时候没空耽误在想这些上。”


“如果只是一个判断?”


叶修沉默片刻,面部背光,叶秋看不清他的神情。


“赛场上没有什么把握可言。没有把握,就是最有趣的部分。”


叶秋读懂了言外之意,有些艰难地咬牙切齿了一番。他相信叶修的判断,连他自己都说无把握,就一定是极为困难的旅程。“可以的——你心真大啊。”他说,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寻找着措辞,“这事他也干得出来。”


“谁?”


“还能有谁?陶轩。”叶秋说,“不仁不义。”


“你幼不幼稚,亏你还拿着全奖念了个博士,这都不懂?”叶修嫌弃道,“这不是仁义就能解决的问题,商场上的事儿从来都是生意。”


“想过挑战失败回家什么光景吗?”


“冠军在爸眼里也没那么值钱啊。”叶修笑。


叶秋在旁边闷闷地咕哝了一声,跟小时候一样负气般滚了一圈背过身去,把叶修这一半被子往自己那边卷。


“我这不是为了你?”他含糊地反驳道。


叶修把被子扯回来,在黑暗中冲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他从枕头上偏过头去,头发和布料摩擦的声音近在咫尺,清晰的窸窣之中他看见叶秋的后脑勺,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隐藏在对面暗色实木柜门板的下方。记忆中上一次见到这幅景象是什么时候?六岁还是七岁?那时候两个人的块头都要小很多,放学后打系统自带的三维弹球,结果叶修指点迷津的时候叶秋刚好死了一局,他执意怪罪叶修挡了他视线,为此互相掐着对方肩膀在沿着墙壁滚了一圈儿。吃饭时谁都没吭声,晚上睡觉时叶秋继续耍脾气冷战,叶修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阵子,然后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


结果叶秋应声而起,惊动了父亲。大晚上被闹起来的叶父审问出由来后,当机立断揍了两人一顿:偷偷打游戏不说还为这点事就闹腾,什么毛病?叶秋被打得更惨一些,被放回去继续睡觉的时候看见自己哥哥一边揉着被打痛的屁股一边嗤笑。


叶修回想起来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啊?”叶秋不知道叶修的联想,以为是为了当下的对话,便不满道,“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还笑。”


“我错了,”叶修诚恳地说,“咱们继续谈人生哲学吧——诗词歌赋你聊么,我还剩点初中背的没忘呢,苟……”


叶秋哼了一声咕哝了什么叶修没听清,他向来面皮薄,干脆不再做声。他对着墙睡,两人之间紧绷的被子使得被窝中空,整个后背都暴露在空气里。过了一阵子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叶修悄声动了动身子,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匀了一些到中间,盖在对方的背上。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叶修躺下来往天上看。夜晚大城市的灯光太明亮,不论是北京还是杭州,混合着多多少少的空气污染,能看见的星星屈指可数。


他回想起第一赛季的时候,他和陶轩带着嘉世一群队员全国四处去打比赛。那是个冬天的清晨,玻璃外的停机坪上空一片漆黑,跑道边上闪着细碎的灯光。荣耀职业联盟刚刚成立,影响力和奖金有限,他们不得不在打联赛的空隙中无休止地参加各种奖金较为丰厚的比赛来维持生计。时间紧张,又要尽量节俭,一行人大清早起来赶便宜航班是常态。


那时候陶轩正在为是否关掉网吧的事为难。他分身乏术,想把精力全部集中在战队上,但网吧到底是一个可靠而稳定的收入来源。对此他经常和叶修感慨,如果联盟能尽快发展,吸引更多的投资,那他就不必为难了。叶修听罢只是笑了笑,把地鼠机又调高一个难度。


嘉世网吧所在地段,是正宗西湖边的老居民区,过一条马路就是杨柳依依的湖岸。门面被陶轩父母购下时,还没投资的想法,单纯是为了乘一乘改开的东风,用来做小本生意。没想到往后地价房价猛涨,到陶轩手上的时候,光是收租就能吃喝不愁。


他知道陶轩有段时间茶饭不思,为的就是家里保守的父母辈一致认为由网吧改为战队是笔损失。每个月的入账情况是最直接的证据:往日里当翘脚老板,每个月净赚十来万;现在东奔西跑,才只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还比不上单纯收租的盈利。陶轩是独生子,吵急了的时候家人之间放狠话,父母气得口不择言,连棺材本都骂出来了。


陶轩气急了,半夜跑到俱乐部跟叶修谈人生。叶修心不在焉地把耳机挪开一点,一边打游戏一边听他念叨。


后来叶修想,他自己家里不会像陶轩家一样为金钱所困,为此他要承担别一份的责任。所以只要他自己还保留着有关家庭利益的坚持,他就没有理由去苛求别人。陶轩有自己的责任和追求。


不苛求,不意味着别人就不会来苛求他。


往后嘉世王朝建立,后起之秀林立,联盟飞速发展,选手身价水涨船高,陶轩的欲望已经不限于夺冠,他开始更专业化地向商人的方向追求。


他们的关系恶化是个漫长的过程。七年龃龉,王朝倾颓。


面对自己的队伍,叶修显然和王杰希有着相同的鞠躬尽瘁,但比起王杰希无微不至的铺垫,叶修给自己的队员留下了更多自由发展的余地,而这余地不仅限于好的方面的个性化发展,同时也包含了对坏的方面的放纵。他一方面显示出近乎于冷酷无情的严厉,另一方面又有着近乎于无为而治的冷眼旁观。


刘皓刚进嘉世的时候,正值嘉世换血期。叶修需要一位得力副队,而苏沐橙在当时志不在此,于是刘皓成为了候选。他的荣耀素质不错,往后认真练练,至少能占据一线。


可惜这人的心思歪了:脚踏实地的事做得少,幻想倒一点没少,无关于比赛的算盘打得比谁都机灵。进步几乎没有,出于虚荣的心理需求已经爆出了十里地。同期较好的水平没成为他高人一筹的起跑线,反而催生了脱离实际的自大。叶修批评过他很多次。


对于荣耀相关的事物,他容不得沙子,严厉姿态完全承袭于自家父亲。


因此刘皓嫉恨更盛,不但不为此反省,反而把鼓励当成了自己应得的,把指导当成了对他的蔑视,把劝诫当成了对他的打压。叶修仍在尽所能地给予告诫指点,刘皓却已经单方面和他反目成仇了。


叶修自认为不是救世主。旁人尊称他一声“叶神”,他既不至于专门去澄清,也不为此沾沾自喜。有的问题,尤其是完全私人的思想行为,需要由内自外的领悟才能根除。叶修能做的只有那么多。


往后情势恶化,陶轩心意已决,叶修固守阵地。根源性的冲突无法解决,嘉世内部的分化更出自于陶轩的授意,他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敌人是叶修。


刘皓站了陶轩的队,小动作层出不穷。叶修不动声色,却也都看在眼里。他对此不置一词,却也不是不失望、不难过的。


最难过的时候,他无意间就回忆起往事来。


苏沐橙在荣耀第一区开服时凑热闹,叶修的账号卡“一叶之秋”和苏沐秋的“秋木苏”,大名都是苏沐橙御赐的。叶修逗她说错别字一个扣零点五,苏沐秋护住妹妹,反驳说那是她故意的,没看见“秋木苏”多么有诗意,在万物凋零的季节重现生机,这个意境你体会一下。叶修哈哈大笑,说别扯淡了,这不就是你名字倒过来么。苏沐橙在旁边捂着嘴笑。 


陶轩是嘉王朝公会的创始会长,曾经也率领一帮公会成员,在抢BOSS和刷副本的战场上游荡。在他和叶修苏沐秋达成合作之前,是他们俩掠夺对象之一。后来嘉世筹备正紧张,苏沐橙正要中考,晚自习上到九点半,去接她的任务就落到了陶轩头上。陶轩给她买零食,被发现还是因为有一天晚上苏沐橙为了赶在回来前吃完冰棍而吃坏了肚子,气得苏沐秋哭笑不得。 


梦是睡前思绪的延续,那段日子里他也经常梦见苏沐秋。梦里他看到那个人半透明地淹没在光线里,面部鼻尖以上都不甚清楚。苏沐秋的声音带着空旷的回响,遥远却又清晰。“走呀,”他口气雀跃,等不及似的转身就要往前赶,“明天荣耀就要更新了。”


叶修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地确定了这一幕发生在他们十八岁的夏天。那一次荣耀发出觉醒任务公告,散人的玩法因失去了升级空间而丧失了意义。苏沐秋全身心投入研究出的银武在基本模板制作完成后立刻便被迫宣告作废。在此之前苏沐秋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新号准备带着千机伞一起升级。梦里叶修觉得荒谬又揪心,心想这次老苏要郁闷了,但腿下却不听使唤地跟着飞奔,人字拖在白茫茫的地上落下一连串慌张的啪啪声,年少时青涩的嗓音从自己嘴里传出来,忙不迭地应着,来了来了。


——就是这样,没有下文。凌晨五点,窗外的光是蓝色的,烟雾逆着光柱向上升腾过去。吃早餐的时候苏沐橙端着盘子跟他坐在一起,叶修说:“我晚上做了个梦,你猜怎么着,我梦见——”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了,留下苏沐橙一个恍然的神情。“我哥?”她问,“他说什么了?”


他们早就能很自然地谈论起故人,这一次叶修却突然住了口,定定看着面前的苏沐橙,后者的眼神一如七八年前的大年夜同他一起走在大街上时。从未产生过的焦虑冒了头。人挣扎在无可奈何中的时候就会开始思考,这向来被叶修定义为对胜利毫无助益的胡思乱想,他为此骂过刘皓很多次。


显然现在他也到了不得不胡思乱想的时候了。


停顿的沉默间涌动着被刻意压低过的人语,连贯又听不分明,如同闷在锅里沸腾的汤一样叫得腻人。他和苏沐橙形成了一个欢声笑语的孤岛。叶修下意识偏过头,相隔十来米外另一桌上扎堆的其他队员,正在碗后偷摸摸地往这边望,为首的刘皓更机灵,叶修回望的一瞬间他就立刻埋下头去,刚好被捕捉到回避的动态。苏沐橙眨着眼睛顺着叶修的目光也往那边看,这时叶修转回来,好像要挡住苏沐橙的视线一般重新提起了话题。


“没事儿,”他随口说,“他在那儿神叨叨地,说今天比赛8:2。” 


苏沐橙笑起来:“他什么时候会预言了呀?”


“他在上边儿点了新技能点吧。” 


那是第八赛季的常规赛最后一轮,嘉世主场对蓝雨,被8:2打了个狗血淋头。蓝雨正副队长显然已从嘉世最近的表现里看出些端倪。叶修把他们赛后的关切都糊弄过去后,回去倒头便睡。凌晨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片白茫茫的环境,苏沐秋在催促他。梦里叶修全身心都残留着睡前的疲惫,嫌弃说你赶着投胎呢,苏沐秋朝他挥舞着一张初版账号卡,“今晚荣耀就更新了!” 


午饭饭点的时候叶修醒了。苏沐橙无声地垂着头坐在他床对面的小沙发里,一边的电脑开着,沐雨橙风插在登陆器里。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一场。“孙翔今晚就要到了。”她说。


叶修默然。


苏沐橙看着他,突然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难过极了,眼睛里全是泪花。随着年龄增长苏沐橙哭得越来越少,细想起来次数寥寥。


这是苏沐秋去世后的第七年,这七年间,苏沐橙一直紧紧跟在叶修身后。她看着叶修和陶轩一路走到这一步,中途她小心翼翼地掩饰起自己的担忧,尽自己所能去做些什么,比如配合商业活动,试图去尽量平息陶轩的不满。而她也一直抱着依稀的希望,等待一切被解决。


但她等来的是什么?无解。他为她无条件的支持狠狠地心酸了一把。


如果说苏沐橙的支持是出于十年感情,陈果的支持则显得更加草率。这时候的叶修空有一身功夫和一个信念,两者固然强硬,仍有些东西——重返联盟也好,重操散人也好,重夺冠军也好——远远不是光凭意志就能被决定的。 


成功概率渺茫,自己对战队经营毫无经验,陈果就凭着一腔理想主义的热血,一把堵上了自己的家当,也不怪安文逸一开始觉得她傻。 


推出兴欣战队的时候,她想了开放免费上网抢占主动的招数。叶修赞她豪迈大气、兵行险招,但暗地里也替她肝疼。作为自带腥风血雨的老选手,他知道粉丝有多不可预测。嘉世要是打臭了,抗议的粉丝们什么都敢往俱乐部扔,也什么话都敢说。他还曾用当年金门和厦门的典故,戏言陶轩可以用绿化带里的东西做纪念品去卖。得到的自然是陶轩的白眼。


而这些嘉世粉丝在网吧里,可能趁机报复,故意损坏设备。就算不在乎维修费,别人说出来的话,陈果行动在第一线,总是听得到的。谁能保证他们的冷嘲热讽不会突破陈果的心理建设?


有一次叶修晚上瞥见楼下闪着一道一道扫的手电光,还有蹑手蹑脚的响动。他悄悄探头一看,发现陈果自己摸黑起来,举了个小手电,在空旷的大厅内一排一排地检查电脑设备,一边看一边偷偷地擦眼泪。第二天,她又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义无反顾地去冲去前台了。


这样的义无反顾,即便是曾经共同经历过开荒时期的热血青年魏琛,也觉得不可思议。


“操,”魏琛骂道,“你他妈现在还是意识流?”


“只要你愿意,没什么不可能的。”叶修循循善诱,“有什么能比杀个回马枪拿个冠军更有意思的?”


“你说拿冠军就拿冠军,联盟你家开的?现在这群人是让你随便组个队就能打的吗?”魏琛拿着烟头往烟灰缸里猛摁,“你是不是最近网游里刷副本刷傻了,你当联盟里的人都是小怪啊叶秋?”


“嘿,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在最后的时刻轰轰烈烈地再闹上一遭。我可不想过上个好几年后,一个人抱着个银武在网游里寂寞惆怅。”


“滚滚滚滚滚滚滚!” 


“怎么样啊,老魏,让兄弟捎你一程,再去赌一把?”


“赌你个头啊赌!”


魏琛忿然道,一张脸皱起来,恶狠狠抽了根烟,动作里半是发泄式的咒骂半是略带苦涩的沉思。


人对生活的认知由成长中的挫折逐渐建立,在此之前,他们都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大多数人在青春期就会遭受第一次求而不得的打击,从而转化为普通人的功利与现实,而天才非同寻常的能力会使得意气得以长期保持。从这个意义上讲,天才体内埋藏的赤子之心和理想主义,跟初生牛犊的幼稚有异曲同工之妙。


八年前魏琛也骂叶修“意识流”。那时候斗神不可一世得理直气壮,信奉“只要愿意就没有不可能”。他的观念经过了强大的提纯,接近于理想主义的空话。饱受状态下滑摧残的老龄选手们痛恨叶修的年轻与天才,他们早已摈弃了少年人的妄想,不再认为只要意志足够就可以成就一切。他们深知无可奈何的滋味,叶修却可以视若无睹。


从这个意义上讲,犹豫的魏琛、理智得冰冷的安文逸、拒绝邀请的张佳乐,以及对兴欣夺冠的口号表示不信任的无数荣耀迷,甚至是当初因为利益原因选择与他分道扬镳的陶轩,叶修都很理解。没人有理由平白无故地分担叶修的风险、放弃自己的利益。如果有,在此之前也只有苏沐橙。


陈果在后来哭道自己很幸运。叶修想,可幸运的不止是她。


 


“你们老板是你的粉儿嘛。”


“是啊,怎么了?”


“那她一开始还给你开那么低的工资!”叶秋忿忿不平。


“底薪一千八包吃住还有提成呢,网管就这水平好不好?”


“得了,她还真就把你当网管啊?”


“她当然真的把我当网管啊,”叶修哭笑不得,“我身份证上是叶修,她只知道叶秋。”


“你没告诉她?”


“我说过了啊,她不信。”叶修坦然道。


“……怪我咯?”谈起当年行李连带身份证被拿走,叶秋下意识地切换出了“活该”的口吻。


话音刚落,屏幕正中央闪出一行红字,显示他在游戏中被击毙。叶秋纳闷什么时候的事,击杀画面回放,显示对方一枪命中正在张望的叶秋的角色。他有些不服气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叶修,后者屏幕上的莱因哈特一个冲锋,瞬间收割了三个人的性命。


“这不科学……”叶秋咕哝着。


“哥是专业的。”叶修在空闲中瞥了他一眼。


“你有没有考虑过荣耀退役了去打守望先锋的职业?”


“你正常点。”


“都是第一视角键盘操作呢。”


“别闹。”


“暴雪可是你的初恋——记得咱俩小时候打星际么?”


“荣耀是糟糠之妻。”


“我说真的,我支持你啊。”


“得,你又挂了。”


恰逢叶秋双休,他们并排在地毯上坐着,小木矮案上摆着两台笔记本。屋外雨声潺潺,珠帘挂在瓦当的尖上往下滴。


这年夏季北京雨水充沛,一度淹了小半个城。王杰希在群里说起前几天被困在微草回不去,收到了黄少天长达三百字的花式关切——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嘲讽和幸灾乐祸。微草几个小孩护队长心切,跟蓝雨大小剑客在群里闹了一地鸡毛,结束一切的是韩文清的全员禁言。叶修看着好玩,不声不响地把禁言关了,韩文清立即察觉,说叶修在潜水。


出乎他们意料地,叶修退役后一直没冒泡过,于是群里的话题顿时转移到了他身上。


喻文州说,叶神回去几天,居然没动静。


方锐说,连我们给他发BOSS的坐标都没反应。


王杰希说,那看来已经物我两忘了。


黄少天狂刷了一屏笑声,段落大意是那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一定是躲在哪里搓大招,要多加小心。


叶修正想说两句,却见肖时钦接过调侃,说道,他刚退役想休息一阵吧。


这下子整个群都没了声音。群聊高峰时段大段停顿与职业选手们的手速明显不符,过了十来秒,才弹出一句来自孙翔的“操”。


孙翔憋屈,这叶修明白。他正处于鼓着口气想证明点什么的年龄,斗志昂扬。这是好事。他一开始是带着取代叶修的噱头来的,心高气傲,被他眼中过时的老东西刷存在感隔应得慌,然后被打了个响亮的耳光。之后他端正态度,锐意进取,磨刀霍霍,为的就是将对方斩于马下,结果得到了那载入史册的三秒。失败乃成功之母,这话孙翔小学时就会写。于是他闷了几天,又踌躇满志地上路了,偏偏叶修不按常理出牌,哐当一下金盆洗手了,让他连战书都还没来得及下,就把一次失败盖棺定论成了雪耻无门的悬案。


叶修是这位斗神接班人始终迈不过去又必须面对的坎。有言道“与恶龙搏斗许久自身也将成为恶龙”,孙翔至今职业生涯三年,叶修是目标,是对手,也是参照。看叶修久了,自然对与其有关的风吹草动都敏感,何况是退役这种大事,憋屈里混着苦涩。


开荒一代饱受叶修折磨,黄金一代哪个不是被当时的斗神虐大的?连在他最低谷时出道的中生代选手,也在第十赛季被他创造的奇迹所震撼。但他也是要退役的。一个王朝最后的遗老也翻页了,过往都成了历史。从此回忆也不是回忆了,叫凭吊。


叶修本人倒是向来看得开,以至于早些时候在别人眼中有冷漠无情的嫌疑。郭明宇、魏琛、林杰、吴雪峰、张益玮、孙哲平、林敬言……新旧交替,有人走就有人来。物是人非是联盟正常发展的结果,不值得伤感。于他而言,是非和起落都不过是插曲,而生活总得继续。他的生命中所有的,除了作为理想主义者的热爱,还有更多的部分,比如作为一个人的自然衰老,作为一个儿子所肩负的责任。


他走得潇洒极了,除了本队队员以外就没给别人留什么话,陈果所言全是转述。他低调已久,连最后的告别也不例外。


——而这潇洒背后是什么,叶修不愿细想。


 


邻近中午时又下了一阵雨。空气中的湿润让他回想起杭州,但北方的雨,又与南方的不尽相同。后者是平稳过渡的,在下雨前天上会连绵出无尽的阴云,吹起夏季高温里少有的凉风,就算是最暴烈的瓢泼大雨也有迹可寻。而前者的天是晴的,云是独的,大雨卷着冰雹打得人措手不及,几分钟后便又回到蓝天白云与艳阳高照,给残留着水汽蒸腾的地面上架起一座彩虹来。


叶修在杭州待了十来年,口音和习惯都发生了相应的改变,刚回来时还因为空气干燥而流了鼻血,但言行举止里仍是北京天气般的潇洒利落。


当初他从嘉世被逼退役,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苛刻沉重的违约代价,明知是陷阱仍然跳了下去,姿态洒脱得苏沐橙都不忍再看;往后真相未白,他背负着旧友捏造出的种种不仁不义的骂名,却也仍然是平静而坚定的,陈果都替他暗自抱屈。


第十赛季夺冠后的退役,他也未出面亲自道个别。面对人生节点,潇洒到这个地步,可称得上是决绝。


回家几天,叶修仍然是家里可供支使的一大闲人。去超市买酱油的时候还被粉丝捉住过。好在电竞受众在生活中仍然不多,粉丝们拍了合照要了签名就此结束。他最频繁的活动仍然是打游戏,却不常打荣耀,也一直没跟苏沐橙以外的人有所联系。打的更多是荣耀以外的那些,他在各种平台的账号等级猛升。


年轻人跟前任恋人分了手,又删信息又屏蔽,赶尽杀绝的事情做尽了,不叫“放下”,要叫“意难平”;要是走在路上见了面却形同陌路,甚至还能招呼一声而别无想法,才是最高的断绝前缘。


违背常态的决绝折射出来的是截然相反的内心情感。太决绝了,就是刻意为之,成了矫枉过正。


在这件事上,作为旁观者的苏沐橙和叶秋都比叶修本人更敏锐地有所察觉。


 


一只芝麻小虫顺着笔记本边缘往上爬,晃悠到了屏幕上。叶修把它拂到桌面上,在下一个操作之时顺带用鼠标拍死了它。叶修在电脑前有点接近拖延般的得过且过。他简单粗暴地给自己戒了烟,打着游戏突然嘴馋,右手摸到一边的零食袋里捉出一只味道普通的小饼干。饼干是可有可无的,不饿也说不上喜欢,只觉得差点什么。一直没喝水,口干到了酸涩的地步,饼干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却也没觉得有挪窝倒水的必要。


倘若要叶秋对面前图景下个定义,他会跟目睹叶修交出一叶之秋前最后几个小时的苏沐橙有着相似的结论,反常。


让人又爱又恨的荣耀教科书,在内核上与联盟内部的刻板印象恰好相反。在这里,叶修的个性与麦比乌斯环有着相似之处:别人以为的一面,恰是相对的另一面。联盟里的奸诈阴险前辈,社会中却是光明磊落的理想主义者;看似不着调,实则是块硬骨头。骨子里压不夸碾不碎的骄傲,在一些人看来是可敬的坚定,在另一些人眼中则是可憎的顽固。随意的外表下是不容置疑的原则,无关于他人评判的美德和远志,是自己所坚持的追求和责任,为此他甘愿付出超乎想象的代价而心甘情愿,不觉得是牺牲。在这一点上,前嘉世队长的选择跟微草队长改打法一样,在旁人看来有着不相上下的惨烈。


比如在嘉世时对人对己的培养方式,比如在第八赛季的退役重来……或许,还比如第十赛季的退役回家。


叶修在操作的空当换着手把袖子往上卷,忽视了衬衫精心设计的暗扣。回家后他的生活质量显著提高,淘宝十来块的衣服都被淘汰掉了。但这个得体很多的叶修身上有一种过载了决心的、暴力性的割裂感。叶秋试图看清楚它们从何而来。


曾经他陷入过一种流行的刻板印象中:兄弟必然有一正一邪作为对照,而身居名校和自己和离家出走的叶修就是这两个极端。他埋怨过叶修,高考后的暑假还专程跑到杭州去和他吵了一架。在当时叶秋的眼中,叶修混归混,但家庭环境生来就具备归属性,使得他的经历、眼界和涵养,带有鲜明的烙印,跟职高里打架斗殴那样的小混混是截然不同的。


年幼的叶秋对社会有一种象牙塔培养出的特有的偏见,因此他和苏家兄妹的第一面堪称喜剧,面对苏沐秋的热情和苏沐橙的善意时表现得相当僵硬。他单纯环境所培养出来的拘谨在那间小公寓里格格不入,而他的哥哥,某种意义上寄人篱下的叶修与两兄妹构成的系统浑然一体。


叶修在联盟里开始露面后,叶秋会在工作之余把他的比赛视频调出来看。光效在屏幕中绽放,叶秋不明所以,直觉那是很厉害的操作。比赛时镜头里的叶修衣着只是衬衫或体恤外套了一件普通材质和款式的队服。在自己所不了解的场合,哥哥的风采万众瞩目,连带着他的不修边幅都英俊了许多。叶秋不得不颓然地承认,在那里的叶修才是自得而妥帖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隐约得到答案了。


“我之前路上看到你们联盟的官方周边专卖店,里边放了个你角色的立牌。”


“花花绿绿的也摆得出来,人没被吓跑么?”


“没呢,一堆人挤在那里,男女都有,抢购退役纪念版一叶之秋和君莫笑的大手办。”


叶修啧啧称奇。“那么丑还买?”


“你也知道丑啊。”


“知道啊,”叶修说,“好用就行。你怎么都不买一个的?”


“丑啊。”叶秋理直气壮,“旁边还有你的真人签名立牌,很多粉丝缠着店员想买回去,我趁他们没注意赶紧跑了,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语毕他打量着双胞胎哥哥。


“对了——”他的话终于落回到一开始即确定的重点,“你不走了?”


“你想我走?”叶修笑着反问。


“真不走了?”


“真不。”


叶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这几天不对劲儿。”


“我觉得我还行。”


“嘴硬,”叶秋说,“你现在就一典型的戒断反应。”


“哪有那么严重。”


“说吧,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叶修定定瞧着他,捉摸着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


“真还行,范围内。我就感觉心底痒得很,有什么东西在挠我——”


“什么东西,你自个儿不知道吗?”


叶秋突然打断他接了一句。


叶修怔住了。


“……你想说什么赶紧的。”


“你是不是还想打联赛啊?”


“想啊,想死了。”叶修敷衍道。


“我说正经的。”


叶秋神色认真得肃穆。


游戏里前方涌来一群巡逻兵,在相隔五十米的位置头上点起了红色的表示警戒的倒三角形。叶修来不及脱离敌方视线范围,对方已然拔刀,吵闹着向他这边猛冲过来。他熟练地敲击键盘,迎上去用藏在袖中的利刃一击扑杀了其中之二。正要转麾,突然意兴阑珊似的慢了下来。士兵见状趁机击中他的角色。


叶修切出游戏,安静顿时涌上。藏在林间的别院周围是远离尘嚣的安宁,唯有知了连绵的嘶吼。


人对自己的当下与未来认知总是苍白的,以为已有的那些东西,好也好不好也罢,大概都能毫无波动地持续下去。就算清楚地知道未来深不可测,潜意识里也难以抵赖这种当下的自信。如同在冬风里瑟瑟发抖时渴望温暖因此难以回忆起夏天的酷热,而在烈日下晒得头晕眼花向往凉爽故而想不起冬天的严寒。但热总是热的,冷也总是冷的。


十年前他跟陶轩一纸信心十足的长约,也阻拦不了八年后的针锋相对和分道扬镳。


——十年。叶修轻飘飘地想,他在职业赛场上已经打了十年了。


他向来冷静,而赛场是他最好的兴奋剂,让躁动的因子在他血管中奔涌。多年来他习惯比赛当天很早就起床,紧张会唤醒他。睡眠的缺乏也不能影响他,哪怕它真的会带来痛苦,也在紧绷的每一寸神经里被均摊了。在不动声色之中,他听过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感受过热血浇过面部时的燥热,体验过经脉在皮肤下的颤栗,然后这些东西全部化作了他专注而锐利的斗气。


单枪匹马,前路漫漫,壮士断腕,旁人眼中无效而无望的痛苦挑战,是西西弗斯的巨石,成为他快乐的源泉。他的思绪狂奔,寻觅和搏杀出生路。他曾经亲手建设出的嘉世,因付出和背叛更显得难以战胜。


排列于弱势之列,置之死地的艰险,放大了他的潜能和勇气。对当下的紧张和对未来的不安,在全神贯注中被彻底熄灭,想要在场上场下赢得胜利,心智就再也容不下患得患失。曾经遭受过的恶意,体会过的失望,落空过的渴求,让他更加热切地攥紧了创造奇迹的机会,将苦难中历练并提纯过的希望付诸实际。 


他就这样打败了嘉世,打败了一系列雄踞联盟的豪门,最后打败了当前处于鼎盛期的轮回。他在自己奋斗了十年的赛场上因比赛本身而愉快,热血沸腾。 


叶秋问他还想打吗,陈果也问过他还想打吗,他甚至也问过魏琛,“你还是更喜欢站在比赛场上吧?”


魏琛说:“这还用我来告诉你?”


叶修回到家,下意识觉得此后应该是另一种生活,连荣耀和联盟的联系都在刻意克制。他现在像一个中规中矩的高中生,心甘情愿地去准备高考,但这“甘愿”更多出于考量和权衡,来源于自制力、理智、责任、不可抗力……这些与兴趣爱好完全无关的东西。


单论兴趣,如果可以,他还想打,还想站在赛场上。兴欣根基不稳,仍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就个人而言,他也想陪它走得更远。他是荣耀爱好者,更是职业选手——若条件允许,他还想打十年,再十年。


但人是不能一直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无休止的任性的。


叶修的决然来自于理智,来源于西西弗斯般无望却甘愿的克己忍受;决然背后的回避和迷茫则来自于情感,即便头脑冷静且下定决心,仍然是不可被消弭的最真实的内心反应。


他问魏琛:老魏,你甘心吗?


若是今天转而自问,九成九他会给出与魏琛当时相同的反应。


叶秋的话,让他突然直面着自己表面的潇洒背后,那些他尽力去回避的一些东西。


回避,这个词语在叶修的生命中,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


叶修在房间内是一尊静默的沉思的姿态,不论是这个姿态,还是这种选择,都是叶秋所陌生的。他半张脸都沐在金色阳光反射过来的暖色调里。细微的灰尘在窗户投下的几柱阳光下缓缓飞扬,挂钟是无声的,却好像能听到一秒一秒的响动。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出来抽一根。


“我脑门里是个火车站,闹哄哄的,又很空旷。时间到了,火车准时发动,挪动,加速,飞驰,最后快得看不清模样;车上的人一开始还能抓着送别的手,嘱咐,呼喊,招手,最后不得不缩回窗子里去;送别的人仰着头,跟着走,追,狂奔,目送,最后被甩得没影儿了。”


“还挺文艺,”叶秋评价,“那就是你在送别你的荣耀女神?”


“不,”叶修说,“都是我。”


组建兴欣的时候,叶修拉魏琛入伙。当年魏琛看喻文州走眼,在意外之喜中黯然退役,不算什么秘密。据称当初蓝雨挽留老队长做队内指导,也不乏队伍邀请他去做选手,都被魏琛拒绝。年龄渐高、状态下滑是事实,他宁可无声无息地躲在网游怀念往昔,也不愿意在注定的悲剧结局里苟延残喘。


他已经见过了很多老将的让步,也见过了很多老将的不甘。魏琛、孙哲平、张佳乐,甚至还有他自己。到这里隐喻已经显露,足够清楚。他们贪恋往日的快乐,他们自觉自动地选择了离开,他们身上的时间在向着无法逆转的方向流走。他们最先年轻,他们也最先老去。 


短暂沉默中,叶秋反手摸索着靠椅的扶手向后坐下去。


“我记得你走之后,我高二,在叛逆期,想来追随你,然后我也玩起了荣耀,给你发QQ说让你来接我。你当时给我说——你当时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问我,”叶秋自顾自地,“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我说挺喜欢的,然后你把我教训了一顿。你问我有没有喜欢到可以为了这个游戏身无分文地出来游荡,有没有喜欢到可以接受以此谋生偶尔还得出去刷碗赚外快,有没有喜欢到可以忍受在失败后回学校留级——老实说你这句话戳到我痛点了。我就想,要是拿不到冠军,我一个成年人蹲在高中生堆里学圆锥曲线不是特别蠢吗?我本来成绩那么好,前途光明,我干嘛为了个纯属娱乐的游戏冒这种风险呢?”


“挺像我会说的话。”叶修摸了摸鼻子。


“我以前觉得你特别不懂事,特别混账,为了打游戏甩了摊子就跑。”


“是挺不懂事。”


“但如果是我……为跑而跑,好像比为了打游戏跑更不靠谱。”


“这倒没错。”


“闭嘴吧你当我讲相声呢。”叶秋说,“我觉得你就是贪玩,但那次我突然发现,在 ‘玩’的人只是我,但对你来说不止是玩那么一回事。离家出走承担的困难和风险,家人的不理解,选择带来的痛苦,包括短暂职业生涯带给人的失落——这些都是你自愿且一直承担着的代价。”


叶修好整以暇地点头。


“你认为你身负责任,所以你二话不说就回来了,但你最喜欢的……还是职业赛场吧?连退役都不出来说个再见,潇洒得真够刻意的,你是根本不忍心说吧?”


叶秋叹了口气,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盒绿色包装皮的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手稳在半空中,又催促般地抖了抖。叶修瞅着对方的手发愣。


片刻后他又笑了,慢悠悠地伸手去接过。


“我不抽这个牌子。”


“你将就一下。”叶秋皱着眉,“我平时不抽烟。”


“爸开会发的?”叶修翻来覆去地端详着。


“对。”


“打火机呢?”


“没有。”叶秋一愣,突然想起来似的,口吻里有点扑空后的恼怒,“自己待会去买。”


他把一整盒都向叶修抛过去,后者接住了它。兄弟俩脸上是心照不宣的笃定。


“要说能帮什么忙,我没有办法。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只有那么多年。”叶秋说,“但以我个人来讲……我理解你。”


叶修下意识捻了捻手指,半晌后他抬起头,笑道:“那就够了。”


小时候叶家兄弟俩一起听奶奶讲故事,大多是中国民间传说和外国神话典故。她是位有名的艺术家,早年业余出过几个儿童绘本,用的是毛笔,用色和笔法保留着中国画的抽象特色,形式和装饰手段却是西方那一套。在国内文艺百废待兴的年代,她是与西方绘画界最先接轨的领军人物。


西方的民间传说大多根植于宗教,其中一个绘本典出《约伯记》,传说古老的乌斯地有信徒名为约伯,完全正直,敬畏神明,远离恶事。主以种种磨难考验其忠诚,于是他蒙受病痛,遭受背叛,接受质疑,饱受磨砺,而始终不改其信仰。而在故事的结尾,主以幸福与收获嘉奖他的美德与虔诚,赐予他用于沐浴的泉水,使他重返青春,比平常人多活了大半世纪。


有传说这眼不老泉位于佛罗里达,又有说法在巴基斯坦。《圣经》与《古兰经》里的贤者共享了同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缀满了超自然的神迹,归于遥远的传说。生而为人,没人可以返老还童。年轻与年轻的放纵,都仅有一次。


退役后这几天,他老是想起郭明宇。他比叶修大四岁左右,于第三赛季遭遇天才新秀王杰希,爆冷惨败。同期有天才斗神,后有天才魔术师,还一个比一个更年轻。郭明宇被自我怀疑折磨得心灰意冷,眼看夺冠无望,又不甘于作陪衬,季后赛皇风被嘉世送出局后便宣布退役。走之前他跟叶修在北京街头搓了顿夜宵,啤酒喝得又开怀又苦涩,风一吹,凉飕飕的。半醉之时郭明宇揽着他的肩膀喷酒气,语气沧桑得像个抽大烟的老头子,说我真他妈羡慕你们。


“谁摧毁了你的天下无敌的脸皮,老郭,”叶修玩笑道,“来来来把王杰希叫出来真人PK。”


“算了吧,”郭明宇苦笑着,“老胳膊老腿的,打架更没戏了。”


再然后吴雪峰退役了。进入联盟时他已经本科毕业,准备出国深造,却半途力排众议在联盟里疯了一把,一疯就是三年。第三年他已算是联盟中的高龄,脑力和配合不再能填补他下滑的空隙。第三赛季常规赛结束后,叶修溜达着去看积分榜,遇到了韩文清,两人一番口舌交锋立下战书说“场上见”。出来时他向吴雪峰展望与韩文清场上见十年的未来,吴雪峰笑得很是遗憾。他一向稳重,三连冠庆功宴当晚却喝得不省人事。


还有韩文清,第三赛季互立战书的两个年轻人一语成谶,他们之间的争斗当真延续了十年。


第八九赛季他不再是韩文清的对手,而是旁观者。这一年的霸图仍然呈现出韩文清治下一贯的风格,用背水一战不计后果的投入和勇气对抗扑朔迷离的未来。跟轮回一战霸图显然尽了全力,结果还是亚军。时间将老将们的意识打磨得坚韧无比,也让他们渐渐面临着于事无补的末路。


很早之前联盟初建的时候,叶修和韩文清都刚刚成年。那时的斗神还处于一杆却邪横着走的阶段,拳皇的直率更比起现在有过之无不及,两人时常在赛场上演一出硬碰硬面对面的激烈对决,选图是最直观简单的擂台。韩文清的战斗风格光明磊落、一往直前,一度饱受诟病,在叶修看来却是十分行之有效的选择。一手包揽所有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注定不是顺应未来发展的方向,就像在嘉世内讧时被孤立的叶修疲于救场。而作为主攻手,将后背交于团队配合,是可行性更高的分工。要封神,娴熟而精准的操作意识只不过是必需品,关键在于选手根据个人情况对风格的确定。


他们就这样针锋相对多年,第八赛季时韩文清调整打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韩文清是一二赛季的选手里最不服老的那一个,却也在职业生涯的末年选择了改变。叶修看在眼里,很平静,又很感慨。同期的韩文清为续航而坚持不懈,那么奋战至今的叶修便决不孤单。


第十赛季结束后他们两人出去吃了一顿。作为第一赛季仅存的两位坚守至今的选手,被十年宿敌的噱头包装,常被误以为水火不容。陈果在叶修离开后召开新闻发布会时,叶修和韩文清卷着裤脚在路边小摊,手边摆着两罐果汁,抬头看电视。


台下几个叶粉记者哭得摄像机都在抖,之后的镜头里更多粉丝加入了流泪的行列。联盟显然是故意在把突如其来的消息往煽情了搞,一位接受采访的忠粉正在屏幕上含泪祝福,韩文清看不下去,骂了一句“没意思”,直接去关了电视。


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去退役发布会?”韩文清问。


“没意思。”


“我看你是没出息。”


“我总得给老同事一个夺冠的机会。”


韩文清指了指刚才还放着一张哭脸的黑暗屏幕。


“看着好受?”


“难受。”叶修诚恳地说。


“所以就不去现场了?”


“退个役,多大回事。”


韩文清冷笑。


“退役了干嘛?”


“上班吧。”


韩文清皱着眉想了想:“你上班?”言下之意是无法想象。


“在哪上班不是上班?”


“差远了。”韩文清肯定道。


叶修讪笑着灌了一口果汁。


“你呢,还打?”


“还打。”


韩文清将退役前为霸图再添一冠为己任,执念未解,就是死不瞑目的架势。叶修端详着面前轮廓分明的男人的脸,心想离我爆他拳套都已经十年了——那年苏沐秋还活着,苏沐橙还在上学,陶轩跟他还是好朋友。


十年的时光把生死离合悲欢的故事都写尽了,这群老选手仍然共享同一个理想,十年对抗留给他们相互间十足的默契。


“厉害啊。”叶修沉默片刻笑着感慨,冲着韩文清举了举果汁,扬声道,“走了,老韩。”


 


七月已进入尾声,这是理论上即将翻页的夏天。树荫云集之处的蝉鸣呈现出均匀而连续的特点,雨水和暮色把空气中的闷热尘味拂去了。


叶修拧开瓶盖。虽然时值旺季,但并非黄金周,抵达山顶时景区早已停止检票,还残留在内的游人寥寥。有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身着印有字母的白体恤和牛仔裤,脚下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挽着裤脚,引以为时尚潮流。手上、脖子上、三脚架上,架着长枪短炮,面色兴奋地等待夜幕降临。这样的兴奋,叶修在邱非乔一帆高英杰那一档小年轻的脸上见到过。叶修只不过比他们几岁,放在别人眼里是相似的乳臭未干,他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用上了多么老气横秋的口吻。


电子竞技是个年轻的行业,却也催人老。退役的时候人人心里都是英雄迟暮的自危,摆在外行人眼里像是一个少年不识式的笑话。在他们眼中这个年龄尚在而立之年以前,一切刚刚开始,而退役选手们却已经经历过几次起伏跌宕。


微草俱乐部坐落在海淀区,一个因为学校云集而显得朝气蓬勃、融化着四方口音的地方。叶修路过几次,微草俱乐部外面装修着一块播放电竞相关消息的大屏幕,在雨水连绵的反光之间吸引着伞下的目光。刚好播放的是联盟做的一个新生代专题,高英杰在上面略带拘谨地接受采访,叶修暗自猜想是出于微草高层——队长王杰希——的授意。


叶修正打算走,结果紧接着就晃出了乔一帆的脸,字幕打出介绍,第十赛季冠军队队员。他后退几步躲到行道树之下,给行人让出位置,站定了看下去。乔一帆的羞涩和稚气还在,但也闪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光彩,俨然已是类似于当年喻文州的励志系新秀。


出乎他的意料,下一个又是与他有关的人。邱非,即将在下个赛季带领嘉世重返赛场。嘉世新队情况不容乐观,面对记者的刁钻问题,邱非以一种区别于之前几位钦定继承人们的沉稳周到一一作答,颇有大将之风。毋庸置疑,这是嘉世系列动荡带给他的与众不同的经历所致。


邱非进嘉世的时候正赶上叶修的低谷期。一开始,叶修给予邱非的仍是一视同仁的批量教学,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有另一个人熠熠生辉地给了他一颗赤子之心的回应,这在当时的嘉世队内更显得弥足珍贵。


那时他自顾不暇,原本可以给邱非的大打折扣——至少以他自己的标准看来是这样。一叶之秋继承人的位置已经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前辈的保护也无从谈起,甚至因此给邱非带去了更多的争议。叶修能尽心尽力教他的唯有打荣耀——好在邱非也的确是只想要打荣耀。 


细细想来他从未给邱非交代过什么。他走的时候不想以个人恩怨去打扰无关的人,却也将邱非突然置入了单打独斗不明所以的绝境。他看全明星新秀挑战赛上殚精竭虑的王杰希。小魔道学者踩着大魔道学者的剧本,在王杰希的精心安排下一步步走向他此刻最需要的胜利。叶修自认为自己的教育风格与他天差地别,但在那时也有一种难言的遗憾。从结果来讲是值得叶修欣慰的,高英杰因此有些许范围内的怯懦,邱非却早早地独当一面。可转念一想,高英杰和邱非年龄相近,前者在微草优越的环境里享受着前辈的指导茁壮成长的时候,邱非呢?一个人,在嘉世。


那样的情况下只可能有两个结局,一蹶不振或百折不挠。好在邱非是后者。


“嘉世重返联赛赛场的目标是什么?”


“保席的基础上争取更高的名次。”


“只是这样吗?”记者笑,“叶修队长去年可是带着兴欣吼出了夺冠的口号。”


邱非青涩端正的面孔在屏幕上沉思,然后笑了笑。


“我们希望可以复制叶修前辈的奇迹,但是还是要走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


“听起来邱队似乎不是很有信心?” 


“不,我很有信心。”他正色道,“我相信嘉世有朝一日一定能重夺冠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叶修无奈地笑着想。


“想什么这么入神?”


叶秋戳了叶修腰间一把。


他午饭后回城区一趟刚刚过来,落在后面接电话,手臂上挂着一件西装外套,俨然工作狂的标配,与周围不相匹配。距离太远,叶修听不清内容。叶秋挂了电话后几步赶上来。


“叶总,忙啊?”叶修调侃。


“你也快了。”叶秋挥手作驱赶状。 


作为小学生作文里常见的合家欢场所,北京的孩子从小到大总是爬过几道香山的。上一次兄弟俩坐在山顶是接近二十年前的事,父亲还曾经指着远处氤氲在淡淡烟雾中的城区,告诉他们家的方向。之后叶修离家出走十多年未归,再也没有一家四口登山的活动。家里的一切还在走,父母上班,孩子上学。若将四个人作为一个系统,那么若父母孩子三要素齐全,就算某个公转的双星系统里某一个逃出星系,也总能重新达成平衡。只是轨道已经改变了。 


夜风刮过,背后树木发出窸窸窣窣的躁动,满山聒噪蝉鸣随着气温的下降闭上了嘴。


如果叶秋以为叶修的离开是逃逸,那就错了。叶修在当年一脚油门冲出星系,也不过是把公转的半径画得更大了一些。结局是他早就决定了的,直到兴欣夺冠才是一个让他无怨无悔的退役契机。


叶修试想回家后的按部就班,说不上愉快,但也绝对称不上委屈。叶修的冷静在此时发挥了最大功效。如果说十多年流落在外的生活教会给他什么,就是抹去了天真的透彻。在自己这段父母一度羞于启齿的过往里包含着的,绝不仅限于以自我为中心的“不理解”。那是叛逆期的初中生才热衷于叫嚣的词汇,错把兴趣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干过许多非同凡响的事,但实质上并不是一个革命性的人。叶修身上仍然如同叶秋判断过的那样,停留着家教长期熏陶出的倾于传统的观念和德行:家庭、父母、责任、荣誉。使命由此确定,其中观点或许有参杂着刻板印象、传统习惯、偏见……种种社会学或心理学的研究对象,但不是叶修致力于挑战和颠覆的东西。 


兄弟俩在坐在一起,夕阳西下,天光未尽。往西看是火红的霞光与近处黑暗的山影,对面的方向则是氤氲在灰蓝色云层阴影之下色彩淡薄北京。 


风声把叶秋的声音拉得有点轻。


“爸叫你赶紧回家收东西去。”


“干嘛?”


“你有活儿了!”叶秋说,“荣耀世界邀请赛,竞技局钦点你当领队,一个电话直接打爸那儿去了,他叫你去为国争光——”


“世邀赛?”叶修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才送爸从机场回家的时候。是不是没想到?”叶秋叹气,“其实我还想多看一下你沉浸在失业的低气压之中的样子,但再不告诉你你这幅样子回家我要被老爸问责了。”


迎着叶秋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叶修眨了眨眼睛,把目光移向了一寸一寸暗下去的天空。


巨大欣喜带来的恍惚中他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和苏沐秋苏沐橙兄妹俩挤在一间陈旧狭小的公寓里。炖着排骨汤的锅在灶台上扑哧扑哧地响,叶修开门,看见少年背对着他坐在电脑前,手里摇晃着一把蒲扇,满头大汗融化在汤水的白色水雾里。杭州盛夏的绿荫从装着防盗网的窗外透进来,知了的声音此起彼伏。记忆中安静的嘈杂里,苏沐秋伏在桌上给名叫沐雨橙风的新号练级。


两年前叶修孤身走进那个雪夜,寒冷中他触碰到口袋中被捂热的一张卡片,脑海里闪出那个潮湿而闷热的夏季,圆形的光斑在树影之间摇曳,阳光从少年的睫毛之间刷下来一点。苏沐秋转过头来,对他笑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眼底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在他的身后,群山连成一片高耸的幽暗。头顶之上的星光从残余霞光的干涉之下闪出来,唯有风声的宁静之中,远处云层的阴影反射着灼眼的暗蓝。十年时光是过眼云烟,他从这里望过去,视野尽头只是平缓的圆弧,那是他即将迎来的新征途。夜色温柔,衬着他于兴奋中攀升的锐气与斗志光芒闪烁,无人能敌。


夜幕火柴般划下来,擦亮了视野远处北京城内的万家灯火。


叶修想,我们都将永远年轻。


 


Fin. 




————


去年启明的合志文。


这篇文章是我很少有地直接以叶修本人的角度写成的(因为我觉得我写不出他内心之美好的十万分之一),实际上则是我个人对他感情和心理的解读,线索是退役后对十年职业生涯的大致回顾。他在我眼中理所当然地无懈可击、万能而完美,但若就他本人而言,恐怕对自己有更清醒而现实的认知。迷茫、遗憾、悲伤,种种感情,在原文中都有迹可循。他在文末说“我可是职业选手”,道出的感情远比喜悦更多。有的时候我希望从无脑苏的盲目中走出来,去以一种更理智的方式审视和理解他,理解他的坚强、他的温柔,理解他的幸福、他的痛苦,理解他的爱、他的无奈,理解他作为神,同时也作为人。写完之后,我总算是认同我为这个这个折服我的灵魂多少做了些什么,传达了些什么。


典故来自《约伯记》中约伯为信仰接受考验最终获得嘉奖,而在《古兰经》教本中,补充在约伯受难之际,地面上涌出泉水,使得他重返青春。这个典故对应到叶修身上含义就很明确了。十年征途,历经磨难仍不改其美德,而他也将因为对荣耀持久的追求和热爱而永远年轻。




本来打算在明天生日当天发,但今天提前发出来,是真的因为很生气。


谢谢叶修,谢谢虫爹,谢谢同担。

【韩叶】全世界你最懂我(叶修生贺)

啊啊啊啊啊!!!!!

爻落:

※叶修生日快乐!韩叶全世界最甜!


※配合食用BGM:全世界你最懂我——付辛博


 


 


 


心动了心醉了/心静了看天边/猜彩虹何时出现


 


 


“哎——老叶你好了没,霸图那边的人过来催了……”方锐推开休息室的门,冲里面的人喊。


叶修听见声音刚要回头,就被苏沐橙双手掰住脸颊固定在前,腮帮子被人压着动弹不得。一旁的唐柔见他被苏沐橙捏着,一边瞅着叶修的脸在笑一边帮他梳理刘海。


叶修哭笑不得,方锐凑过来,看着人啧啧啧地摇头,“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


看着叶修被两姑娘按在椅子上上妆的模样,方锐乐得掏出了手机对着叶修就是一阵猛拍,叶修伸手去挡都没用,“喂……方锐你,够了啊……”


“哈哈,笑个嘛,今天不是你好日子吗?”方锐一边伸手去扭正自己的领结,一边冲着叶修挤眉弄眼。叶修伸手去揉方锐的头发,方锐一个闪避往旁边躲。


“干嘛呢干嘛呢!”


“方锐你再拍一张我让榕飞停了对海无量装备的研究啊。”叶修刚说完,就被苏沐橙拍了下脑袋,哎哟地喊了一声。


“少说两句,你觉得关榕飞愿意放了啊。”


方锐在旁边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叶修的隔壁,“对对,少说两句,一会儿霸图的人就真得进来了。”


叶修切一声不理他,唐柔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嗯……沐沐你来看看,叶修的黑眼圈是不是淡了很多啊。”


苏沐橙把叶修的脸往旁边掰,盯了叶修半天,才笑出来,“是啊是啊,看来韩队有照顾好你嘛——”她停顿了一下,又抬头去对唐柔说,“随便化化就好了,咱兴欣大队长这么帅。”


方锐给了她一个吃惊的表情,“苏队,你认真的?”


结果两个妹子异口同声,“敢说不是?”


方锐耸耸肩,“好好好,咱兴欣大队长最帅,宇宙第一帅。”


唐柔笑,她本想给叶修梳个背头的,后来盯着叶修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也还是保持了原来的发型。


几个人刚把叶修打理好,门口方向就又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方锐冲叶修吹了个口哨就从椅子上跳起来过去开门,结果看见张佳乐吹着泡泡糖站在左边,张新杰看着方锐指了指自己的腕表,韩文清没什么表情地站在正中间,只是眼角的余光似乎往里面瞥了一下。


方锐朝里头喊,“霸图的来抢人了!”


张佳乐给了他一个爆栗,“方锐你瞎说什么,老叶好了没?”说着嚼了嚼泡泡糖,探头往里面瞅,苏沐橙和唐柔走过来,瞧着外面的三人。


“不是说在行礼前不能见面的吗?韩队你过来干嘛呀?”


韩文清沉默了下,“我就过来看看你们好了没。”


苏沐橙和唐柔对视着笑了笑,然后往里面看一眼,最后把方锐推出去,又把韩文清推进去,“破例了,进去吧!”顺带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门,然后和唐柔到另外的休息室去换衣服了。


 


 


休息室的四周贴上了红色的带着砖纹的墙纸,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暗红色地毯,天花板上垂挂着一盏不算太大的水晶吊灯,亮着柔和的灯,光线洒在下方,笼罩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韩文清望着坐在椅子上转回来翘着二郎腿,头微微上抬着看他的人。叶修嘴角噙着笑,翘起来的是一双还没有穿袜子的雪白脚丫,白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还没有扣上,露出好看的锁骨。


“哟,老韩今天这么帅啊。”叶修笑着去看他。


韩文清选的是黑西服,剪裁得当的西服贴合了腰身往下收了线条,小腹稍微上方一点的扣子扣上了,露出前襟的白衬,下摆被收进了西服里,束进了裤子里头。衣领上系着黑色的领结。裤线笔直,垂着往下显出修长的腿型。叶修从上往下扫到了脚上的黑色皮鞋,又重新把目光放在了韩文清的脸上。


韩文清走过去,低下头去看坐在椅子上的人。“看够了?”


叶修把翘起来的腿放下,然后他站了起来,两人的目光交接,叶修发现韩文清眼底浓厚的笑意,一个没忍住笑出声。韩文清也不问他笑什么,只是伸手按住了叶修的后脖子,凑上去啃了他一口。叶修被偷袭也不恼,反而低着头一直笑个不停。韩文清把人按回椅子上,“穿鞋。”


“外套都没穿呢。”叶修嘟嚷一句,却也还是接过韩文清从旁边递过来的袜子套在了自己的脚丫上,把脚往皮鞋里钻,提了提鞋跟站起来后,看见韩文清已经把衣架上的白西服取了下来,递给自己。


没等韩文清说什么,叶修却率先地指了指韩文清手中的领结,“我不会系啊。”


韩文清皱眉,“骗谁呢。”


“骗你啊。”


韩文清瞪他一眼,然后把西服交给叶修让他拿着,接过白色的领结后,双手绕到叶修的颈后,像是个半环抱住对方的动作,他翻折起叶修白衬的领子,给人把领结的带绕上去,回到前方时,捏着长的一端覆盖在了短的一端上,再把长端绕着蝴蝶领形打了一圈后,稍作固定把长端再绕一遍,最后把多余的布料绕到后方塞到了环形内。


韩文清给人把领结系好后,扯着蝴蝶结的两端稍微地摆正了一点。叶修盯着他的脸看,突然地出声。


“老韩,你想过有这么一天吗?”


韩文清愣了愣,他没说话,只是把叶修手中的西服拿过来,让叶修把胳膊展平,然后他把袖子给人套进去,穿上后帮叶修理了理领子。


叶修也不动,由着他动作,韩文清的呼吸始终离他很近,似乎一抬头叶修就能看见人眼底的笑意,韩文清的掌贴在他背上时,即便是隔着布料,叶修也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热度。


韩文清帮他理好了衣服后,才缓慢地回答叶修的问题。


“没想过,但这确实是现实。”


叶修也笑,他抓过韩文清的手,捏着他的掌心不放。


那上头传来的热度就像是两人第一次牵手时一样,掌心温暖,但指尖微微地发凉。


 


 


 


 


雨点在飞舞着打湿了手和肩/心却越来越暖


 


 


 


韩文清和叶修是第四赛季在一起的。


 


在霸图刚刚击败嘉世取得第四赛季的总冠军之后,韩文清在选手的退场通道出口处看见了叶秋,他迟疑了片刻,才把奖杯交给了张新杰,自己朝那个人走了过去。


叶秋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见到韩文清时扬起个笑容。


两人闲扯了几句,叶秋提议要到外边去吃顿夜宵,韩文清同意了。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在长街上走,叶秋在前方拐过一个街角后,领着韩文清钻进了一家大排档。两个人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队服脱下来放一边,叫了点小吃便埋头沉默着吃起来。


已经入夜,角落的位置又有些偏,倒是不用太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韩文清偶尔会抬头去看对面的人,只是叶秋始终埋着头,不像往常那样和韩文清搭话。要知道,在第一赛季开始,只要是嘉世和霸图的比赛,无论谁是主场都好,韩文清和叶秋都惯常地在比赛之后出去吃夜宵。坐在他对面的叶秋会边吃边和他聊天,虽然说的也不是什么有营养的事情。


但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叶秋当时的笑容太过明亮,韩文清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叶秋动了心,反应过来之后,似乎一切都发展得太快,收都收不回来。只知道,等韩文清再见到叶秋时,他都根本没法不去留意对方的表情,目光,甚至是一个小小的动作。


韩文清望着对面那人时,心下猜测叶秋大抵是有些难过和不甘的。难过正常,输了比赛哪怕是他韩文清都多少会有点难过。不甘大概是因为这一场,一叶之秋也确实不大走运。可韩文清不认为叶秋的沉默全然是因为比赛的输赢。他了解到的那个叶秋,不像是因为一次输赢而沮丧到不说话的人,至于原因,韩文清却是不敢贸然提问。


他本不算是会考虑这么多的人,连当初决定放弃学业选择电竞时,韩文清都多少带着点冲动。但因为喜欢这个人,心里也就多了几分顾虑,他会考虑到叶秋的心情,会先去猜测对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难过,心里绕了千百个弯之后又想着等会儿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慰他。


尽管韩文清很清楚,叶秋不需要这些安慰。但因为韩文清喜欢他,所以才没法做到不在乎。


只是,韩文清还在这边纠结着要不要开口去问问对方,叶秋反而是抬起头来扫了韩文清面前的食物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怎么动过时,叶秋把筷子伸过去,夹走了韩文清碟子里的一块烤肉。


“老韩,你不饿啊?”


韩文清回神时,正好看见叶秋那双弯起来的笑眼。


“你今天话挺少的。”


叶秋像是被噎了一下,咳嗽起来,韩文清给他递了杯水,看人喝下一口后又瞪大了眼睛去看自己。“嗯?难道你还真的和我吵习惯了?”


韩文清哭笑不得,憋了半天才笑骂出一个字,“滚。”


叶秋笑,“你让我滚我还真的滚了吗?”然后又去偷韩文清碟子里的肉吃,韩文清挑眉,拿起筷子和他抢,两人你来我往地用筷子打架,最后韩文清放了手,看叶秋把肉送进了自己的嘴里,目光还带着点得意。


那时,韩文清想,叶秋其实很单纯。


叶秋把肉吃下去才缓缓开口,“下一赛季不会让霸图得逞了。”


韩文清看着他的眼睛,叶秋带着笑意微微地歪着脑袋看他,似乎没有刚才那点沉默感,整个人又重新地亮了起来。韩文清嗤笑一声,“由不得你。”然后他低下头,顺势夹起最后一片肉吃掉。


 


两个人吃完夜宵后在大街上慢慢地走回去。大晚上的,街上很热闹。两边的商店都亮着璀璨的灯,行人来来往往地往里面走,或者是往外面出。韩文清和叶秋淹没在人潮中,一点点地往回走。叶秋是没人认得出来的,韩文清却是微微低着头,掩盖了点面容。


马路边的车经过时,车头前边的灯光会凝成一束从背后射过来,投射到行人身上,也只是一瞬间就往前飞奔过去,只剩了尾气扩散在空气里。


但有的事真的算不准。他们走着走着,突然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砸在了脸上,刚一抬头便依稀地看见无数水滴从天上坠落下来,直直地往自己身上砸,韩文清一个激灵,拉着叶秋的手就开始往前面跑,两个人飞奔过对面的马路,躲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前,借由上方的挡雨棚暂时地避雨。


等他们都回过神时,雨势已经很大,路上的行人不是已经撑开了伞,就是躲到了商店里头,或者就是在街上狼狈地狂奔,那原本还挤满了人的长街瞬间变得冷清下来。


而这个时候,韩文清还没有放开叶秋的手。


直到叶秋看见街上走过一对依偎在一把伞下的情侣时,他才终于反映过来去挣脱韩文清的手,可叶秋甩了一下没甩开,甩两下也没有甩开。


叶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去甩第三次。他偏过头去看身边的人,韩文清没有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唇线抿直成僵硬的线条。叶秋眨眨眼,他动了动被韩文清抓住的手,指尖挠了挠韩文清的掌心,触到一片温热。


叶秋笑了笑,使了点力气去回握住韩文清的手,然后再转头时就发现了对方略带惊讶的表情。


 


雨下得很大,偶尔会被风吹散着飘到两个人的脸上,有些凉。


虽然凉,但是完全没法将两个人脸上的热度降下去。


更别说是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了,传递到彼此掌心里的温度双倍叠加起来,哪儿都有点发麻的感觉。


可惜叶秋和韩文清在那时都没有再去看对方一眼,这才漏掉了彼此脸上怎么都掩饰不下去的笑意。


 


 


 


 


你要我闭上双眼/感觉这空气新鲜


 


 


说起这件事时,韩文清去捏叶修的脸,“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你真名?”


叶修闷声笑,“那时我们两个不都紧张得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吗,哪想起来这事。”


“后来呢,那么多年你不也没说。”


叶修去扯韩文清的领结,“咱俩每年见面都只是三四回,我要和你讲这事,那得浪费掉一次了。”


兴许是叶修的这一句话取悦了韩文清,对方没有再揪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和叶修最后理了理各自的服装后,叶修转过去问他。


“哎,老韩,这趟双人副本你可不要给我拖后腿啊。”


韩文清无奈,这种时候,叶修怎么还会开这种玩笑呢。不过韩文清转念一想,如果不开玩笑的话,兴许那也不像是叶修。


认识他那么多年,韩文清不敢说百分百地了解叶修,但是总归还能了解对方九分。事实上,叶修就是个心思简单纯粹的人,他的世界里,不需要很多,有荣耀,有家人,有朋友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东西,抛得远远的都无所谓。


“是你别拖后腿才对。”


“现在就应该上散人快打,迅速结束掉敌人的生命才对。”


韩文清被气笑,“外边谁是你敌人?”


叶修低头瞅了瞅两人的鞋,一双稍大一双稍小,一黑一白。


“嗯?我说的敌人是你,你不就是我最大的敌人吗?”


韩文清扭头看他,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被叶修脸上的笑容闪到,他无奈地停了停,才张开手掌覆盖在叶修的眼睛上面。


“干嘛?”


韩文清没戳穿叶修语气里带着的揶揄笑意,他只是凑上去低下头来亲在了叶修的唇上。


有阳光从窗外溜进来,不断地往地板上爬,似乎是想要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而不愿意惊扰了这属于两人的时光。


 


 


婚礼的举办地点没有选择在国外多么富丽堂皇,五彩缤纷的教堂,也没有选择公开。他们只是在国内选择了一个小小的地点,邀请了联盟内的朋友和身边的亲友。说起来,连办婚礼这事也很意外。


他们两个是三月份时飞到加拿大去领了证的,回来后把证往抽屉一放锁上,也算是结了婚至少算名副其实的伴侣关系了,只是两人感觉和之前呢没多大差别,日子依旧这么过着。


叶修和韩文清本没打算举办婚礼,但是,当两人已经飞国外领了证的事被苏沐橙知道以后,姑娘就嚷着要帮他俩搞个婚礼,苏姑娘在某些事情上也是执着得可怕,叶修劝不住只好随她去了,至于韩文清,他也就是随叶修的想法去了。


于是,苏姑娘大笔一挥,和陈果唐柔外加请来的外援楚云秀包揽了一切。四位姑娘在选择婚礼日子时竟然出奇地一致,直接敲定了叶修生日当天。然后姑娘们拉着叶修和韩文清选衣服,拍结婚照,写发请柬,各种各样的事情忙忙碌碌了一个多月,最后几天才让叶修和韩文清闲下来。


临近叶修生日的前两周,荣耀论坛里置顶了生贺帖,微博上随便一刷都是粉丝在刷叶修生日话题的,铺天盖地的“叶神生日快乐”充斥在荣耀内外。只是粉丝们大概也猜不到叶修的婚礼也定在了生日当天,要不然铁定又是翻天覆地地闹。


那段日子忙,叶修一回家连电脑都不怎么去碰,只是懒懒地侧躺在床上,把站在床边看他的韩文清也顺便拉下来躺倒,手脚并用地扒在韩文清身上,也不放人去做饭,最后韩文清干脆打电话叫外卖,陪着叶修在床上躺着了。


一个多月忙下来,也总算是走到了今天。


 


 


不算大的一个小礼堂,四周也是和休息室一样的红砖墙纸,地面由略显黯淡的橙黄色木板拼接而成,能看到平铺在地面的笔直线条。小礼堂的中间留了条足够三人经过的小道,两边放了几排座椅,每张座椅边都放了一个小篮子,装满了不同颜色的花瓣。右边是几扇大敞着的窗户,光线从窗户上方斜斜地照到了木地板上,恰好地就在中间的过道上形成了一条光路。过道正对着的天花板是垂挂下来的水晶吊灯,不大,只是一盏一盏地相连着,一直到最前方。


小礼堂的最前面放置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旁边被人用气球围了起来。镜子的上面拉了横幅,写着大大的“叶修生日快乐!”和“十年‘宿敌’新婚快乐!”的字样。镜子前方是个巨大的蛋糕,蛋糕的顶层放置着被制成了大漠孤烟和君莫笑形状的翻糖。


布置得没有太过华丽,只是该有的全部都有,一个不少。


包括蛋糕,包括鲜花,包括祝福,也包括人。


 


 


等到众人都已经落座,整个房间都变得更为热闹。


韩文清出现在门口,韩母和韩父在他旁边,韩文清低着头和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把手臂稍稍提起,让韩母可以挽住。当韩文清和韩母踏入了这个小小礼堂的一刹那,所有声音消失,只听得见脚步踏在地板上那细微的声响。


韩文清走到最前方,看着站在蛋糕隔壁捧着一本小册子朝他挤眉弄眼的魏琛,有些头疼。


可他还是转过头来,面对着正门的方向,站得笔直,站得光明磊落。


他在等,叶修出现在他的前方,带着全世界的光,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叶修穿着白西装出现在门口时,也还是有人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随后,便是在场的女选手们互相对望后心照不宣的笑容。


叶母挽着叶修的手,和他一起走在那条小小的过道上,步步坚定。叶修在经过最前面的那排座椅时,停了下来,朝坐在那里的父亲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不只是这一次,连同以往的岁月,都谢谢你们。


愿意原谅我当年的幼稚,愿意成全我今后的幸福。


叶父笑了笑,“现在说这个干什么,你想让小韩等多久?”


叶修笑,转过身去看向站得笔直的韩文清。


 


 


从门口到蛋糕前,也不过就是十来米的距离。寸寸目光交接时,都有阳光的一路相随,处处皆是温暖和柔软,足见深情。


可就是这十来米的距离,前方有十一年的时光,这以后,也将是他们的余生。


而且,向来得来不易。


 


 


 


风向后雨向前/道路总在转弯


 


 


韩文清和叶修在一起的那些年里,聚少离多。


两人都有各自的追求,各自的执着,在不同的地方坚定着各自的信念。在那些难得的相聚时光里,他们也都不是完全地属于对方,心中仍然有一块地方,留给了荣耀。


那阵子,两个人见面时间少,吵架基本没有。但在嘉世宣布叶秋退役,韩文清给苏沐橙打电话却被告知不知叶秋踪迹时,他真的恨不得立刻飞到H市里把叶秋揪出来的。只是在韩文清那复杂的情绪里,比起愤怒不甘和落寞,担心更甚。“没出息”说出口时,谁又知道韩文清是几乎咬碎了牙关才憋出来的。


但韩文清比任何人都相信叶秋。


 


所以,当“龙抬头”出现在台上时,韩文清不需要考虑就可以确定那是叶秋,他可以比谁都坚定地对着镜头说“我等你回来”,各种意义上的我等你。


等他重新回到联盟,等他踩碎了所有人的风言风语站得比谁都高,比谁都耀眼。


等到叶秋变成了叶修,等到叶修捧起了第十赛季的总冠军奖杯,等他重新笑着来到自己的面前。


 


两人同居以后,面对的第一件事是出柜。


而无论是叶家还是韩家,面对两个人的坦白,最初也都是坚决的反对态度,千方百计地想把两只牵在一起的手强行分开,想着他们能有更加美好的将来。


叶修不说,韩文清也不说,他们只是听着各自父母的说辞,在他们说完以后,才握紧了对方的手,低声说,“但这些,也都不是我想要的。”


越是艰难,越是迎难而上,越是要被分开,握紧对方手的力度就越大。


诚然于人眼中,世界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但在彼此眼中,就只剩了一个。


 


 


后来等双方父母态度都软化下来后,叶修和韩文清回到家的那天晚上,精神松懈下来,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整整睡了一天,醒过来时看着拉紧的窗帘,迷迷糊糊地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那时叶修醒得比韩文清早,窝在韩文清怀里也不动,就只是看着对方的脸。韩文清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皱眉,平日里看出来总是有些严肃,睡着时眉目舒展开来后都温和了不少。叶修轻轻地把手指抵在了韩文清的眉心处,沿着他的眉往太阳穴两侧描摹一遍,又反回来再画一遍,最后停在了韩文清的鼻尖处。叶修看着看着,慢慢地凑到韩文清的面前,还没等他做出什么,手腕便被人抓住了。叶修一惊,然后他看见韩文清缓缓地睁开眼睛,带着笑意看他。


“叶修,你在干嘛?”


被人抓住手的叶修也不慌,他只是往前再凑近一点把两人最后的那点距离消灭掉,轻轻地蹭到了韩文清的鼻尖处。


“早安呀,老韩。”


有时候吧,感动就这么简单。看着叶修往自己的方向凑过来,看着他贴着自己的鼻尖在蹭时,似乎真的有只兔子窝在心口处不断蹦来蹦去一样,韩文清想,要真有这么一只兔子,大概就是眼前的叶修变成的。


“醒了就别赖在我身上。”


叶修扬眉,然后挣开韩文清抓着他手腕的手,转而去掰开韩文清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你有本事先放开我。”


韩文清眯起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再睡会儿?”


“老韩,睡懒觉不像你啊。”


韩文清把他搂紧,埋进叶修的颈窝里不放人,“偶尔一次。”


谁让我那么贪恋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从动心那一刻到后来得到祝福,他们一路走来,风风雨雨有之,但到最后,总能携手见到阳光从云层后洒下温柔光线的瞬间。


缩在同一个被窝里,鼻尖贴合处呼吸纠缠,彼此的肌肤相贴时,传递了双份的温度,刚刚好成了最温暖的时刻,搂着不放,赖着不起。


 


 


 


全世界你最懂我/风中雨里都陪我


 


 


苏沐橙唐柔和陈果组成的伴娘团站到了一边,包括了林敬言张佳乐和张新杰倒是站到了另一侧,


叶修走到韩文清面前时,伸手去碰了碰韩文清别在前胸上的玫瑰,抬头看他时却不说话,就只是一直在笑。


站在前面的魏琛看着他俩,轻声地咳嗽了两声。


“够了啊,老叶,恩爱等会再秀。”


叶修转回去笑他,“老魏羡慕的话也可以找一个的。”


然后坐在下面的人都开始笑,有几位选手已经看不下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只是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已经出卖了这些人的心情。


“话说老魏,怎么是你当牧师?”


魏琛嘘他,“不然谁啊,老夫愿意给你当就不错了!”


然后叶修扭过头去指着张新杰问韩文清,“联盟第一奶呢?”


韩文清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起了点逗他的心思,望向了旁边的张新杰,“不是你自己说的不要牧师吗?”


叶修一愣,下面坐着的人也开始愣,而后都笑起来。


“要要要!今天怎么都要!”


“都被吵,没有牧师,只有老夫!!!”


 


韩文清和叶修相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面对了魏琛,余光瞥向了蛋糕上的大漠孤烟和君莫笑,嘴角又不受控地扬起来。


魏琛望着他们两个,翻开了自己手中的册子。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靠近了面前的麦克风。


 


“韩文清,你愿意和叶修结为伴侣,不论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陪在他身边,帮他戒烟,控制他吃泡面的次数,保证他的睡眠时间,和他永远在荣耀里战下去吗?”


 


叶修把最宝贵的十年献给了荣耀,期间付出了多少,没有人愿意忘记。他从一个十五岁的青葱少年,成长为后来值得所有人敬仰的人,历经过的坎坷和艰辛恐怕比在场所有的人都要多。无论是兴欣,还是其他战队的人,都相信这样的叶修,无疑值得最好的相待,无论将来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都好,他都值得所有的最好,值得全世界的星光。


 


“叶修,你愿意和韩文清结为伴侣,不论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陪在他身边,陪他聊天,分担他不愿说的重担,和他一起走遍世界,和他永远在荣耀里战下去吗?”


 


韩文清在霸图十一年,从来都是走在最前方带领着霸图向冠军迈进,无论是多少次失败,从来都不曾低落过。只是一次比一次地倔强和固执,一次一次地重复着一如既往这四个字,用最真实的行动把它变作了霸图的信仰。即便终将离开,即便以后还会有无数人进入霸图,为霸图而战,韩文清都始终是霸图人心中无法撼动的队长,最尊敬的唯一。


 


 


韩文清和叶修没有望向对方,他们只是往前方的镜子里看。


上方的水晶吊灯向外扩散开暖黄的光,在镜面上形成一片耀眼的光区,笼罩在镜子里面的两个人身上。韩文清和叶修望着镜子,他们先是看向小礼堂的门口,通过巨大镜面能瞧见一角很小但很蓝的天空,然后是坐在椅子上表情或是微笑或是温和的人,穿过不长的中间道,最后目光落到了镜中的对方身上。


黑色和白色,各带了玫瑰热烈的红。从上至下,从左往右,所有的都是这么多年来最爱的模样。这仿佛像是在一个相反的世界里头重新相遇,四目相对,目光交汇,仍见其眼底深处的深情和依恋。而所有的光和景勾带起唇角的弧度时,韩文清和叶修笑着去望镜中的彼此,把同样的感情在正反两个世界中传递,刚好在镜面上相交时,融合成双份,飞出了镜面,一起飞入了双方左胸腔里。


一抬头,一微笑,想对你说的话全都小心地隐藏在眼里,目光却也时时刻刻地都放在你身上。


我不说,你也都懂,全部都懂。


 


 


“我愿意。”


 


 


似乎是有什么人在身后吹起了口哨,余光也像是瞥见了有女孩子捂着嘴巴像是要哭,而旁边的蛋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放得太久有点化,不断往空气里传输着阵阵清凉,不知道灯光是不是比刚才更加明亮,不去猜魏琛脸上的笑是不是带着揶揄的意味,只因为这一刻他们的眼里,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他们并不那么在乎形式,婚礼本来可有可无,只是不经历也未曾知道,当真正地面对着这一刻时,所有的言语都难以形容这份神圣。当真正地说出“我愿意”时,那像是在云层顶端一举跃下时,身边有个人陪同你一同坠落,然后你们一同伸出手,以相同的速度往下坠,穿过高空,破开狂风,直到见到那一个小小的家,才缓慢降临,然后携手走近推门而入。


 


在场的很多人都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参加这样的一场婚礼,属于韩文清和叶修共同的婚礼。


可当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似乎他们本应该在一起,所以就在一起了这样,没有理由,像是命定的一对。


而他们虽然是好友,却也始终是两人爱情里的旁观者,能做的不过就是给予掌声和祝福,把该有的祝愿都赠与自己尊敬的两个前辈,祝福两人美满幸福。


虽然不说,但所有人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魏琛宣布两人可以互相交换戒指,韩文清捏着叶修的手,把那枚小小的银色圆环往无名指上圈进去时,叶修感受到他手指上一点似有若无的颤抖,他笑着去看韩文清的眼睛,凑近了韩文清小声地开口。


“紧张啊?”


韩文清瞪他一眼,迅速地把戒指套到他手指上,捏了那双好看的手,挠了他掌心一下。


“该你了。”


叶修笑,然后拿起盒中剩下的戒指给韩文清戴上。


“承认有啥,哥也紧张啊,这不头一次嘛。”


“你还想有几次?”


叶修笑,“很多次。”


韩文清皱眉,抓着他的手也不放。坐着的不少人都开始起哄着吹口哨,拍掌,异口同声,“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别皱眉啊,没说完呢。”


叶修凑近他,在韩文清唇上亲了一下后,靠近他耳边小声说。


“每一次都和你。”


 


 


有的人虽然平时说的话有些气人,但偶尔一两次。


短短几个字都能让你缴械投降。


 


 


 


只有感动/全方向蔓延


 


 


说起来,两个人在最初其实也没有真的想过要结婚。毕竟都已经在一起了那么多年,韩文清和叶修也不会在意有没有那个证,反正只要陪在身边的还是对方,就什么都好。


可偶尔的心绪来潮那也是始料未及的。


 


今年春节过后,叶修病了一场。


虽然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恰逢流感多发季节,这病来得突然,但持续时间长。叶修平日里不爱锻炼却也不怎么生病,韩文清每每催他偶尔除去跑跑步或者是下楼散散步,但叶修不怎么听,也只是懒洋洋地随口答应下来之后就没了下文。韩文清见他身体还好活蹦乱跳,也没有太管着他。


起初叶修也只是发个低烧,咳嗽两句,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过了两三天后,韩文清也没见人转好,反而好像还严重了,他想把人拉医院去看看,结果叶修只是摇头也不说话。韩文清有些恼,叶修看他表情越来越凝重,只好妥协跟他去。到了医院后,韩文清才听见叶修说话,嗓音沙哑,韩文清在他身后眉毛紧拧。回家时,两人在车上却一句话都不说。


回到家,叶修吃过药便回房把自己裹紧被子里,翻个身借由药力沉沉地睡过去了。


期间韩文清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他三次,叶修缩在被子里背对着他睡觉,也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韩文清关了门,心绪却不怎么沉稳。


 


傍晚时,韩文清推门进去,看见叶修翻个身正面对着自己,还闭着眼蹭在枕头上,分不清是醒了还是在睡着。韩文清走过去掀开被子躺在叶修旁边,伸手把他搂进怀里,顺便帮人把另一边的被子掖好。


叶修早就醒了,只是没多少力气,不想动。韩文清抱住他,他也索性地往人胸口前砸,把额头贴到韩文清胸前,懒懒地闭着眼睛,也不说话,只是伸了一只手过去搭在了韩文清的腰上,微微地笑了笑,感受着韩文清难得的温柔。


韩文清把下巴搁在叶修的头顶,蹭了蹭对方柔软的黑发。他没去管那在自己胸口前蹭来蹭去的脑袋,只是把人抱得更紧点,贴着叶修的脚丫,感受那在被窝里捂了一下午的温度。


“还困?”


韩文清的声音比起往日要柔和一点,柔软地蹭在叶修的耳边,好像是有人站在肩膀上说悄悄话一样。叶修低声笑了笑,然后抬起头去贴到韩文清的额头上。


“不困了,不想动而已。”


韩文清瞧着叶修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迷蒙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后,才很是无奈地抱紧他,又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情绪才缓缓地吐出一句。


“你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叶修骨子里的沉稳使然,有很多事,叶修都不会主动地说。有些是觉得没必要,说与不说都一样。有一些则是因为重要,觉得其他人会担心,会分神,索性就选择隐瞒,等到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这样的人太温柔。


这样的叶修,太让韩文清难受。他当然不想叶修一个人承受这些事,没退役之前,叶修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何况涉及到的人和事也不仅仅就是叶修一个,所以韩文清不好过多地干涉,也只好是在私底下希望,人不要太过逞强,希望真的能有人可以替他分担哪怕只是一点点。但退役之后,很多想法就不那么一样了。


他看着叶修病了因为怕他担心却不说,看着他的目光都没那么亮,看着人缩在被子里睡觉时,韩文清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就只是觉得,很难受。


他们两个组成一个家,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认为,可只要两个人还在家里,韩文清就不希望让他一个人去承担某些事,哪怕事情再小都好。就算是偶尔地任性一点也好,毕竟叶修在这之前承受的事太多。


很多人不愿意去猜测和回想,也没办法给叶修补偿些什么,再者叶修也不需要。


但就算叶修不需要,韩文清也需要。


他需要叶修。


 


 


叶修不明白他的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只是放轻了呼吸窝在韩文清怀里等他的下文。


药力早就过了,早上的那点低烧也退了下去。两个人缩在被子里被同一份热度包围时,叶修有些迷迷糊糊的,他放任自己往韩文清的怀里缩了缩,又懒懒地闭上眼。


 


“叶修。”


“嗯?”


“我们结婚吧。”


 


 


兴许是因为生病,反应都不及平时快,叶修缓了一下,又慢慢地睁开眼去看韩文清。最后他盯着韩文清的脸看了很久,最后又把自己缩了回去。


 


“嗯。”


 


 


 


落雨声像首歌飘过你我身边/两个人都听得见


 


 


等到两个人的宣誓仪式结束后,叶修和韩文清还没转过身,就被站在一边的伴郎团和伴娘团兜头撒了满脑袋的花瓣,他和韩文清愣了一会儿,然后发现张佳乐拿起了塑料刀像是要去切蛋糕,意识到什么的叶修拉起韩文清就要跑。


结果一转身,就发现在下面坐着的其他联盟选手都提着刚才放在座位旁边的小篮子,手里攥着一大把的花瓣,然后冲着叶修和韩文清笑得不怀好意。


“你们是串通好的吗?”


黄少天跳出来,“之前都是君莫笑在欺负各大公会,今天我们总算是能够报复它的使用者了!!”


就连是平时沉稳的喻文州和王杰希都加入了阵营中,握了一掌的花瓣开始往韩文清和叶修的方向砸过来。在场的叶家和韩家的人虽然没参与其中,但是两家的母亲却拿起了DV对着一群闹得正欢的人录像,叶修和韩文清对视一眼,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老韩你打头!”


“跟紧!”


韩文清话音刚落,就像是猛虎出笼一样地往门口方向冲,叶修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猫着腰并且胡乱地拨拉开旁边挡路的人,结果身后有什么喊了一嗓子。


“集火叶不修!!!”


然后叶修扭头时就看见张佳乐手里捧着一盘子奶油,正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朝自己和韩文清冲过来,就像是上演繁花血景真人版一样地壮观。但叶修可没心情欣赏这美好的场面,他赶紧扭回头,“老韩,往停车的地方跑!”


“老叶别跑!今天你生日,来吃蛋糕!!!”


身后的人拿着蛋糕和鲜花在两人后边穷追不舍,一路跑还一路扬花瓣,结果风一吹时花瓣就飞到了半空中,红色白色淡黄色的柔嫩花瓣映衬着巨大的蓝色天空,连空气都似乎带上了花香的味道。


韩文清突然往后边看了一眼,然后对叶修喊,“快点,上来!”


“上哪儿啊?”叶修看着身后的张佳乐,差点没因为脚下的石子而摔倒。


“上背!”


叶修一个回头,猛地冲上前去跳到韩文清的背上。“老韩,你这样不是跑得更慢吗!?”


韩文清托着对方的臀往上颠了颠,然后朝着自己的车一路狂奔。


“总是回头看你这才叫慢!”


叶修一愣,缩在韩文清的耳边开始笑,然后还抽空地抖了抖自己的腿。


 


似乎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牵手时,黑夜里充斥着的都是雨水混着灰尘的味道,不好闻但往人脸上飘洒过来时带着清凉。而多年后,当这群人把花瓣扬到了空中时,韩文清和叶修抬头去看时,只觉得飞舞在空中的花瓣像是要把这些年走过的时光都凝结起来,铺就成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往远处的天空延伸,往以后的无数个日子延伸。


叶修把自己胸口处已经被压得有些皱的玫瑰取了下来,拿在手中伸到了韩文清的面前,凑到韩文清的耳边不停地笑。


韩文清也不去问他笑什么,只是把人背好,跑得更快了点。


 


跟在身后的那群人见到韩文清把叶修背起来后,反而是跑得更快了一点,一边在狂追一边还要掏出手机在两人身后录像,笑声扬了满大街,把甜蜜都揉进了花瓣和蛋糕里头。


 


 


上了车关上车门,韩文清把钥匙一拧,油门一踩就扬长而去,叶修开了车窗,冲着那群人大喊,“BYE——BYE——!!!”


然后一群人趁着车还没驶远,齐齐地朝那边喊起来,“老叶!生日快乐——!!!”


叶修回喊,“谢谢——!!!”


其他人哭笑不得,看着那辆越野车把两位主角载着驶向了远方的公路,只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着的蛋糕不要浪费,于是瞄准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毫不客气地扬起手就往对方的脸上拍过去。


 


 


叶修在车上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侧过脸去看韩文清。


“老韩,你看上去很狼狈。”


“……扣安全带。”


叶修慢吞吞地去扣安全带,然后转过来问韩文清。


“去哪儿?”


韩文清瞧着他的笑脸,俯下身去亲了他一口。


 


“回家。”


 


 


 


 


我不是不懂/我只是不说/可你的手我会永远紧握


 


 


第一年,韩文清初见叶修时,只觉得少年眼神清亮,笑容温暖,虽然有点欠揍但意外地挺可爱;


第二年,再见到他时,长高了不少,身边围绕一群人,笑得依旧灿烂;


第三年,嘉世斩落三连冠,被众人围绕的嘉世小队长意气风发;


第四年,韩文清牵起他的手,两个人冒着雨跑过长街,不说喜欢但走到一起;


第五年,偶尔在QQ上联系,一年见了两三次;


第六年,韩文清跑到H市和叶修过了第一个两人在一起的春节;


第七年,霸图主场后,叶修和韩文清因为嘉世吵了一架,后来很长时间没有联系;


第八年,叶修退役。


第九年,叶修带着兴欣重回联盟,韩文清得知他的真名;


第十年,兴欣夺冠,叶修退役。那天晚上,韩文清回家时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叶修;世邀赛后,叶修和韩文清同居并向家人坦白;


第十一年,霸图夺冠,韩文清退役,两人的日子伴着小吵小闹逐渐安稳。


 


 


十一年走过,他们从对手从朋友变成恋人到今日成为伴侣,过往陪伴在对方身边的日子不算多,只是关于十一年来的风风雨雨,彼此受过的伤痛,即便从未说出口过,也总能明白得一清二楚。


未曾有过刻意的安慰,没有真的说过一声“喜欢”或“爱”,只是该懂的全部都懂,只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握紧了手不愿松开。


他们从未是队友,却胜似队友。


因为韩文清,大概是比起兴欣选手可能都要更了解叶修的人。


至于叶修,他对谁都挺了解,对韩文清,也只会多不会少。


 


 


感情在岁月间历久弥新,褪去青涩,爬出低谷,酿成甜蜜,最后把所有的时间交给未来,牵着彼此的手慢慢走过,等时光朝他们挥手,等他们已老时,还能一起看春雪压枝,黄昏落日,碧海蓝天,还能叫着对方的名字,一步一步走回家。


 


 


 


 


— 这是一个港口/我在这里爱你 —


 


 


等两个人回到家时,都率先地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穿着衬衫就累瘫在了沙发上。没有人说话,只听到了尚未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缓了一阵子,叶修倒下去,枕到了韩文清的大腿上。


“老韩,新婚快乐。”


韩文清去捏他的脸,“老夫老夫还新婚快乐?”


“走个仪式嘛。”


“那,生日快乐。”


叶修点点头,后脑勺在韩文清大腿上蹭了蹭。


韩文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眯起眼睛去解叶修衬衫的扣子。


“老韩,你干啥。”


叶修笑,按在了韩文清的手腕。


韩文清没接话,沉默着把人扛起来,往卧室走。


“干你。”


 


 


他们曾经想过,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他们都曾经在街头瞥见过真爱的模样,但是没有看清楚亦不曾试图追上去,只向着自己的路一直往前走,不知是否有错过,不去理有没有人被自己遗忘在身后。那些,都不是他们应该怀念的,他们的路,永远都在前方。


只是等到他们牵起了对方的手时,大彻大悟。


他们想要的是默契,是彼此尊重,是契合到没有半寸缝隙的灵魂,是没有一丝犹豫的我愿意。


最最想要的,早就得到了。


 


 


 


1+1>2 。


只要是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无关性别,无关种族,无关国界,这个等式永远成立。


多出来的那叫家。


门牌,钥匙,窗帘,沙发,茶几,厨房,杯子,拖鞋,杯子,牙刷,衣服——


你和我。


一个家。


 


 


 


 


END.


 


 


 


※这是一个港口/我在这里爱你 ——《二十首情诗与一支绝望的歌》
※后面老韩了解叶修那个是原著微改。


 


 


关于婚礼梗,真的不容易写。这篇写了很久,从四月份就开始写,到近日才真正写完。文中有部分素材采用B站MV视频10414274.【婚礼现场瞎编乱扯】


关于脑洞来源,有个人曾对我唱过这首歌,如今没有联系。


只希望把所有的爱都献给韩叶,祝幸福祝久久。


感觉韩叶的各种恋爱婚姻梗我都用完了。暗恋,告白,七年之痒,吵架,日常,求婚,婚礼……一出大戏。


 


 


 

0529叶不修生日快乐!!!

嗯,
一直很难形容,你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找不到太确切的词句来概括,也无法用只言片语表达。直到后来有一天听到一首歌,有一句这样的歌词:你曾带给我从未有过的光亮。我想,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你始终带给我从未有过的光亮。
初看全职,就被你的光芒所吸引。二刷全职,又身陷你的温柔,无法自拔。后来翻来覆去再刷全职,你给予我更多的力量和感动。
你十五岁独自离家追求自己的荣耀,
你十八岁初入联盟却失去挚友,
你十九岁第一次夺冠二十岁第二冠二十一岁三连冠
你二十七岁重返巅峰,
你二十八岁再夺四冠走向世界,
你荣耀十年,初心不改。
人们称你为叶神,
因为你身上神一般夺目的光芒。
因为你十五岁的坚持 十八岁的坚强 十九岁的拼搏
因为你二十七岁对信仰的执着追求
因为你二十八岁对荣耀的一如既往
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叶修。
于是我也将你当做自己的信仰以你为荣。
真的真的,
有幸遇到你,最了不起的你。
一身信仰为你荣光加冕你于荣耀巅峰永不落幕
我们队长哪都好💓